车在距核心区一公里处停了。
引擎熄了火之后，四周安静得不正常。连风都没有。灰色的天幕压在头顶，核心区的建筑轮廓在视野尽头黑压压横成一排，参差不齐，豁着口。
林羽把那页纸折好，塞进内侧口袋里。
“d17探索队。”他说。
陈新阳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周主任一直知道。”林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他知道我会吞母体核心。或者说，他知道我有可能完成自然融合。第048号，不在他的实验里。在他的观测记录里。”
“所以他把档案交给我们，不是赎罪。”陈新阳接上，“是交底。”
“他在赌。赌我们能带着这些东西活着出去。”
王小小从后排探过来。“你现在才看完？”
“最后一页。”林羽把折好的纸角露出来给她看了一眼。“周主任的笔迹。他在047号的备注里加了048号，就是我。”
王小小没说话。她盯着林羽的眼睛看了两秒。暗紫色的底色比一小时前又深了一圈，瞳孔中央那圈金色还在，范围缩小了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，没有评论。
“北门那个人。”铁柱的声音从副驾传来。他坐在那里，石化右臂杵在腿上，灰黑色的，指节都看不出纹路了。左手攥着红绳，一直没松。“还在不在？”
林羽闭眼。
母体感知扫过去。
“在。没动过。同一个位置。心跳六十二次每分钟。平稳。”
“六十二。”陈新阳重复了一遍。这个心率太正常了。正常到不正常。核心区刚经历了三阶诡的冲击，到处都是残骸和死人，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北门外面，心跳六十二。
“绕不绕？”铁柱问。
陈新阳想了三秒。
“不绕。北门是最近的入口。绕东门多走二十分钟。林羽的时间不够。”
他发动面包车。
“正面过去。铁柱跟我前面走。王小小带林羽在后面三十米。如果那个人有问题，我跟铁柱挡第一波，你们往回撤。”
“我没那么脆。”林羽说。
“你现在就是那么脆。”王小小在后面接话，语气没商量余地，“你体内三成母体碎片随时反扑。金色纹线的压制在持续衰减。你敢动用任何主动能力，紫光会直接炸出来。”
林羽闭嘴了。
面包车开到北门外两百米，陈新阳熄火。
四个人下车。
北门的铁质大门还是半开着。门卫岗亭还是空的。地上那摊咖啡干了，瓷杯碎片还在原位。
但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中等身材。穿着核心区管委会的灰色工装，袖口卷到手肘。没有武器。两只手空着，垂在身体两侧。
他就站在空地中央。站在皮卡轮胎印旁边。面朝北面公路方向。
面朝他们来的方向。
陈新阳和铁柱在前面。两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上，嘎吱嘎吱。
距离五十米的时候，那个人动了。
不是攻击动作。他抬起右手，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。像是在缓解酸痛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陈队长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。
陈新阳没停脚步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
“管委会的人都认识你。d17探索队队长。”那人把手放下来，“我叫什么不重要。秦主任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铁柱的左拳已经攥紧了。
“秦远志？”陈新阳的语气没变。
“他知道你们会回来的。”那人的目光从陈新阳脸上移到铁柱身上，又往后看了一眼。看到了三十米外的林羽和王小小。
他的视线在林羽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周主任给你们的东西，秦主任都知道。”那人收回目光，看着陈新阳，“原始观测记录，第二封印锚点，融合计划的档案，都知道。”
陈新阳的脚步终于停了。
“他还知道什么？”
“他知道你们在军事基地拿了物资。那个基地是秦主任的补给点之一。你们拆了仓库里的铁柜。”
陈新阳的表情没变。但他的大拇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。
那人继续说：“秦主任让我转告你们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。周主任现在在b2层走廊里。活着。但他身上挂着三阶诡的定位标记。三阶诡回到地下之后会第一个找到他。这个标记是秦主任放的。”
铁柱的石化右臂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响。
“第二。融合计划需要一个成功的样本，活的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陈新阳和铁柱，看向三十米外的林羽。
“第三。秦主任愿意做一笔交易。林羽到核心区接受四十八小时的观测和采样。不伤害，不拘押。换回来的是什么呢，秦主任解除周主任身上的定位标记，并开放核心区南门让你们的车队通行。”
空地上安静了五秒。
林羽的左手在袖子里又烫了一下。比之前猛。金色纹线压住了，但他感觉到纹线的光又弱了一层。
陈新阳没回头。他知道林羽在听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陈新阳重复了一遍。“你们的047个实验体存活时间最长的是多久？”
那人没有犹豫。“十一小时四十二分。”
“四十八小时。十一小时。他是觉得我们不认字吗？”陈新阳笑了一下。不是好笑的笑。
那人没接话。
“你回去告诉秦远志。”陈新阳往前走了一步。距离那人不到十米。“不需要四十八小时。不需要交易。周主任身上的标记我们自己解决。南门不开，我们自己炸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融合计划第048号实验体的数据他想要，可以。”
陈新阳的声音压到了极低。
“让他自己来采。”
那人盯着陈新阳看了三秒。然后点了一下头。转身。往核心区里面走。
步伐均匀。心跳还是六十二。语速匀，停顿精确，像把这些话背过了一百遍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步，没回头，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秦主任说了，如果你拒绝，周主任会在一小时内死。定位标记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不了，那个标记是四阶诡物做的。”
他走进了北门。消失在半开的铁门后面。
陈新阳站在原地。
风终于来了。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响。
铁柱走到他旁边。“信不信？”
“定位标记的事，信。”陈新阳的声音很沉，“秦远志要是有能力控制三阶诡的行动路线，他不至于让它在b区乱杀。他是用标记把三阶诡引向指定目标。现在那个目标挂在周主任身上。”
“那交易呢？”
“四十八小时观测采样。”陈新阳回头看了林羽一眼。“047个人全死了。他的观测采样长什么样，那个铁柜里的照片上拍得清清楚楚。”
林羽走过来。左手还闷在袖子里。他的脸色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白得没血色，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，黑红色的。
“一小时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周主任还有一小时。定位标记是四阶诡物，王小小三阶解不掉。我的规则撕咬……”
“你敢动主动能力！”王小小从后面走上来。
林羽看着她。
“那就不靠能力。”他说。“靠方法。”
陈新阳皱眉。
“定位标记是给三阶诡指路的。把标记从周主任身上转移到别的东西上。不需要解除它，只需要让三阶诡追错目标。”
林羽看了一眼面包车的方向。后备箱里，四个档案箱、两箱手榴弹、一台发电机。
“手榴弹是金属的。规则标记能挂上金属吧？”
“能。”陈新阳接得很快。他的规则视界看过那种标记。“但转移需要接触。得先碰到周主任身上的标记，再挂到手榴弹上。”
“所以还是得进去。”
“还是得进去。”陈新阳拿出手榴弹箱的钥匙。
他们回到面包车旁。陈新阳打开后备箱，拆出两枚手榴弹。递给铁柱一枚，自己留一枚。
“铁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去之后，你跟我去b2层找周主任。林羽不能碰标记，他身体里的母体碎片碰上四阶诡物，不知道会怎么样。王小小跟林羽去光球房间，续压制。”
“我去找周主任。”铁柱把手榴弹别在腰上。左手。红绳缠在手腕上。“石头胳膊碰标记，应该不会有事吧？”
陈新阳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铁柱咧嘴。“那就试试呗。”
四个人走向北门。
铁门半开着。门后的走廊黑黢黢的，应急灯全灭了，地上散着碎玻璃和翻倒的文件架。
远处，地底下，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。
三阶诡还在动。
在往下走。
往周主任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