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顶端的破风口灌进一股铁锈味的冷风，吹得铜钟嗡嗡作响。
林羽没走楼梯，直接从十几米高的窗口翻身跃下。
半空中，他双脚在月台延伸出的阴影里一踏，卸去下坠的冲劲，落地时连半点风声都没带起。
候车大厅中央的火堆烧得正旺，废旧枕木里的油脂被烤出来，噼啪炸响。几个刚吃饱的孩子正靠着背包打盹，铁柱和韩飞他们刚松下紧绷的神经，正围着火堆低声说话。
林羽推开半扇破木门，迈步进屋。
“把火压小，全员一级战备。”
话音不大，大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正在拿粗布擦拭虫母骨刃的铁柱动作一顿，整个人从水泥墩上弹了起来。
“羽哥，又有虫子摸过来了？”
“不是虫子，是秦远志养的狗。”
林羽走到火堆旁，左臂袖口下的玄黑影纹泛起一层冷光。信标明明已经洗掉了，对方还能这么快咬上来，黑水要塞那边绝对不止动用了卫星侦察，这是派出了专门顺着铁轨地形追踪的高机动猎杀兵器。
陈新阳把手里那截没点着的烟头在烟灰盒边缘磕了磕，收起脸上的倦意。
“几个？什么路数？”
“三个，全是四阶巅峰。”
林羽伸出三根手指，转向刚从皮卡车底钻出来的韩飞。
“体内有二号母体的晶核反应，但没有活人的心跳。时速超过一百公里，正顺着铁轨往这边冲，最多五分钟就到站台外围。”
韩飞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脚边的铁板上，他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护目镜，嘴皮子哆嗦了一下。
“时速一百公里？靠两条腿跑还是靠轮子滚？四阶巅峰的母体晶核直接塞进机械骨架里，管委会那帮疯子就不怕晶核过载炸膛吗！”
“怕死就不会派过来送死了。”
大福一把抄起旁边刚刷干净的大铁锅，往后背上一甩，扯过皮带勒紧扣死。
“管他是铁皮罐头还是活死人，刚喝完虫母汤，老子这身力气正好没处使！”
王小小二话不说抓起医疗包往肩上一挎，转头冲角落里的阿木招了招手。
“阿木，带弟弟妹妹们进后头的检票室，把铁门从里面栓牢，没听见我的声音，谁喊都别开门！”
阿木一个激灵爬起身，半句废话没有，连拉带拽地带着那十几个刚睡迷糊的孩子往候车厅深处的小房间钻。沉重的铁门哐当合拢，落锁的动静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大厅里只剩下核心的几个人。
铁柱双手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暗金甲壳骨刀，突然迈开大步走到林羽跟前，瓮声瓮气地开了口。
“羽哥，砍人之前，俺想问你个事。”
林羽正低头检查风衣内侧的源能结晶，闻言抬起眼皮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从收费站杀出来，到商场地下，再到刚才那条大虫子，你每次都是拿命往北边填。”
铁柱挠了挠后脑勺，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。
“俺这条命是你救的，俺往北是为了活着。可你呢？秦远志在黑水要塞摆明了要拿你喂怪物，你刚才明明可以带着大伙顺着煤窑暗道往西走，彻底甩开他们，为啥非要在黑水要塞外头跟他们硬碰硬？”
这话一出，旁边正在往弹匣里压穿甲弹的韩飞停下了手。苏晴也合上了手里的物资账本，抬头看了过来。
火堆里的木炭塌陷了一块，溅起几颗火星。
陈新阳靠在斑驳的罗马柱上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皮烟灰盒。
“铁柱，你看着憨，今天倒是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陈新阳慢悠悠地接过话茬。
“咱们这位林大人啊！平时嘴巴闭得紧，夜里睡不踏实的时候可没少咬着牙喊名字。怎么着，都打到人家大门口了，还不打算跟弟兄们交个底？”
林羽偏头看了陈新阳一眼。他早就知道这队长耳力好，平时夜里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，只是懒得计较。
周围几个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，大厅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从末日爆发那天起，这事他就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。最早在车队里，他把所有人都当成随时会散伙的过客，甚至做好了哪天左臂失控就独自引爆晶核的准备。可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，左臂的隐患已经炼化成玄黑影纹，眼前这群人更是连命都敢豁出去替他挡炮火，有些话再藏着掖着，倒显得矫情了。
林羽弯下腰，从火堆边缘捡起半截烧焦的柳木炭条。
他没吭声，蹲在候车厅平整的青砖地面上，落手勾勒起来。
炭条摩擦过粗糙的砖面，沙沙作响。林羽的手很稳，几道简单的线条交错，青砖上很快就多出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轮廓。少女长着一双弯弯的杏眼，哪怕只是黑白线条，也能看出笑起来时嘴边的两个浅浅酒窝。
大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乐呵呵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“哟，这小姑娘长得真精神，跟咱家羽哥眉眼有七八分像啊。”
“我妹妹，林婉瑶。”
林羽手里的炭条顿在少女右眼角的下方，轻轻点上了一颗小黑点。
那是林婉瑶天生的泪痣。末日降临的第三天，管委会的武装搜救队打着转移幸存者的旗号，把高烧昏迷的林婉瑶带上了开往北方的军列。他当时只是个未刚觉醒的小人物，连拦车的资格都没有，只能站在雨里看着军列的尾灯消失在浓雾深处。
“我就这一个亲人。”
林羽垂眼看着青砖上的炭画，话音十分平静。
“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北方，哪怕黑水要塞底下真是十八层地狱，我也得把那个破要塞掀个底朝天。”
铁柱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炭画，粗糙的大手猛地发力，将骨刀刀柄捏得咯吱作响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。他最懂这种骨肉分离的滋味，胸口堵得发慌。
“妈的，原来羽哥也是去寻妹子的！”
铁柱眼眶通红，把骨刀往地上一杵，震得砖面裂开几道细纹。
“那还废啥话！谁敢拦着羽哥找妹子，俺铁柱第一个把他砸成肉泥！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苏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直接翻开手里的地图册。
“还有不到五分钟，足够我们在站台外围布一个反装甲口袋阵。韩飞，你手里还有多少延时雷管？”
“管够！刚才拆秃鹫那架破飞机的时候，我顺手把机腹里的航弹引信全卸下来了！”
韩飞把护目镜往下一拉，拍了拍鼓囊囊的工具包。
“四阶巅峰的半机械体是吧？老子今晚就给他们来个全套伺候，拆了他们的记忆合金给咱们的皮卡当保险杠！”
王小小没说话，默默从医疗包里掏出几支高浓度的源能恢复剂，挨个塞进林羽和铁柱的战术背心插槽里，又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胳膊。
林羽看着众人麻利地检查弹药和刀刃，胸口那股常年郁结的闷气散了个干净。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，这群人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“苏晴去西侧龙门吊顶上当暗哨，用你的能力锁定他们体内的晶核位置。韩飞把火药和燃油桶埋在货运月台下面，铁柱和大福守住候车厅正门当诱饵。”
林羽飞快地分配完作战任务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炭画。为了防止待会儿打起来把画像踩脏，他抬起右脚，准备用鞋底把青砖上的炭痕抹掉。
鞋底还没落下去，一只略显冰凉的手突然伸过来，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林羽动作一顿，转头看去。
陈新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火堆旁，正蹲在他对面。这位平日里总是没个正形的车队队长，此刻收起了嬉皮笑脸，整个人绷得笔直。
“画得挺好，擦了多可惜。”
陈新阳收回手，解开自己那件破旧防风衣的暗扣，从最贴身的胸口内袋里，摸出了一叠折得四四方方、边缘已经发黄起毛的旧剪报。
他捏起最上面那半张盖着管委会内部绝密印章的报纸，啪的一声，直接拍在了林羽画出的那颗泪痣旁边。
“林主教，你要找的人，是不是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