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地风俗,年初二的时候,娘家要来人接出嫁的姑娘回门的。
周冠霖天不亮就从邳县赶着马车出发,半晌午就赶到了城里,按照规矩,当姐夫的要好好接待小舅子的,好酒好菜不能少了。
可一听说杨运通直接被安排到第一标当二把手,周冠霖就立刻坐不住了,扯着嗓子提意见:“你是我亲姐夫,他姓杨的一个外人,一下子就登天了。我可是士官学校的高材生,他不过就是个让人开除的混子,凭啥啊?”
谷大仓示意他坐着,耐心解释说:“临时安排,现在咱们这里懂排兵布阵的,也就属他最强,你不是还没毕业吗?等你毕业了,我会给你安排的!”
周冠霖还是不高兴:“那你能把我安排当个标统不?”
谷大仓迟疑了一下,回答说:“我觉得,还是稳当点吧,回来就当标统,不怕兄弟们不服,你还年轻,就怕出了点差池不好看。”
周冠霖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那他姓杨的咋就行?他比我也大不了几个月,到了我这,咋又怕出差池?你是有多看不上我?”
谷大仓也失去耐性了,提高了嗓门:“就凭你刚才说的话,就不能直接给你个大官当,太耐不住性子了,凭这一点,就知道你不如杨运通稳重!行军打仗不是过家家,是要玩命的,你这么冲动,怎么能让人放心?”
“你是我亲姐夫!”周冠霖拍着胸脯说,“肥水不流外人田,我不管,等我半年后毕业,我起码要当标统!”
周冠英端着菜走过来,把盘子扔在桌子上,叉腰训斥自己的弟弟:“你姐夫说的有错吗?动不动就发脾气!跟你姐夫都这样,要是到了军队里,你要是还这个样子,就算你当了大官,那也当不长!”
周冠霖自信满满地说:“到时候,我肯定会收住性子的!你们也不想想,咱们可是最亲的,他们都是外人!好位置都留给了别人,那绝对不行!你当初拉民团,我们家可是出了钱的!”
谷大仓拍了桌子:“我可是连本带息地还给你们了!再提这个还有意思吗?我是想让你多锻炼,又没说不让你当大官,你跳什么大神?”
周冠霖嘟嘟囔囔地说:“你这么一安排,现在都知道了,我本事不如他姓杨的,以后,我还怎么混?”
“那就不混!”谷大仓彻底失去耐心了,“你不是高材生吗?那好,你看谁家队伍要你,你直接过去,看他们谁直接给你一个标统当!”
周冠霖再次跳脚:“好,你说的,那我就跟别人混去,你最好别后悔!”
胡春香也端盘子过来,瞪眼质问他:“你是来干啥的?大过年的,诚心给老爷找不痛快吗?”
没想到,胡春香的话比那两口子的话都管用,周冠霖当时就消停下来,抓起筷子磕了一下:“吃饭!”
谷大仓亲自给他倒酒:“喝点?”
周冠霖气鼓鼓地回答:“不喝,喝不起!留给姓杨的喝去吧!”
谷大仓抓起杯子直接甩在地上:“不喝就不喝!那个日本,你也别去了,我马上断了你的经费,找你的下家去吧!”
周冠霖彻底软了下来,低声说:“那就喝点吧。”
这顿饭吃得实在是没味道,这对姐夫郎舅连话都不愿意多说,只是一味低头吃饭,抬头喝酒。
周冠霖好像喝多了,躺在马车上一直睡到邳县,哼都不哼。
女婿的到来,让周老财又臭屁了一把,把几个当地乡绅都请过来陪谷大仓喝酒说话,就连邳县首富魏半城都主动跑过来当陪客。
谷大仓又体验了一把当高客的享受,在坐的都奉承着他,顺着他的话头说,鱼头朝着他,他不动筷子,别人都不能动。
魏半城好不容易抢到一个说话的机会,伸着脑袋问:“谷大人,犬子魏守义已经去了日本大半年了,等他学成归来,不知有什么安排?”
谷大仓也喝美了,抹了一把嘴,回答说:“这个你就别操心了,我怎么安排,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,有大本事,就安排大事,本事小,那就干小事!要是没本事,那就回家放羊!”
“那是,那是!”魏半城说话唯唯诺诺,“那就全仰仗谷大人了。我家那小子能跟着谷大人,那也是有了造化,大人,小老儿敬你一个!”
谷大仓也挺懂事,端起酒杯站起来回话:“不敢,不能!你是长辈,这里没有大人,只有长辈免辈,这个酒,我敬你!”
人要是有了本事,放个屁就会被人当成人间仙乐,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谷大仓懂礼数。
酒杯当放下,坐在周老财旁边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就说话了:“那个,冠霖也即将学成,你这个当姐夫的一定要好好安排这个小舅子,毕竟,上阵父子兵,打虎亲兄弟,一定要重用自己人。这行军打仗不比别的,有自己撑腰,那才妥当!”
谷大仓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周冠霖,后者立刻介绍起来:“这是俺大爹…”
谷大仓冷冷地说:“我知道!”
然后转头对老头应付起来:“大爹说的对,我心里有数!”
“别光说心里有数啊!”老头很不满意这个回答,催促说,“趁今天老少爷们都在,就咬个牙印吧,毕竟,都没外人!”
其他老头也都纷纷附和:“对对对!”
谷大仓瞬间难堪,咬了咬牙,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,再次问那老头:“大爹,你说说,我该怎么安排最好?”
老头没听出话里的意味,反而很得意地说:“我觉得,你现在是协统,让冠霖当个副协统最好,实在不行,那也弄个标统当当!”
谷大仓立刻摆手反对:“那可不行,这官还是太小,我觉得,我把这个协统让出去最好!大爹,你觉得咋样?”
老头这才听出话里的酸味,立刻谄笑道:“俺只是建议,最后还不是你自己当家吗?”
谷大仓酸溜溜地说:“我看,这个家,还是大家伙替我当吧!”
酒桌上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筷子也不敢动,场面尴尬极了。
谷大仓还不罢休:“不如这样吧,过年后,几位老爷们都跟我回去,我该干啥,不该干啥,你们定,行不行?”
周老财压着他的肩膀指责起来:“说的啥话?这不都为了你好吗?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?”
谷大仓翻了个白眼,没说话。
周老财笑呵呵地对众人说:“小孩,不懂事,话说没个轻重,别跟他一般见识,来喝酒,喝酒!”
他的话是说出来了,可依旧没人敢动筷子,如果谁敢举杯喝酒,就是认可了周老财的评价。
说一个地方大员不懂事,不是扯淡吗?
周冠霖开口打破了沉默:“姐夫,我看出来了,你就是看不上我!我哪点差了?”
谷大仓摇晃着手指回答说:“兄弟,还是那句话,你太心急了!这么沉不住气,怎么能成大事?”
仗着在自己家,周冠霖也是来了脾气:“你这么偏心,我能不着急么?等我回来,还有啥职位给我留着?我可不想给你当马弁!你不是想看看我的能力吗?好,那我就按你说的,明天就去替你干掉那个石川!”
“啪-”
谷大仓直接把筷子扔在桌子上,恶狠狠地问:“你再说一遍?要干掉谁?按谁说的?”
作为军人,泄露这样的计划出来,可不是小罪。周冠霖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马上闭嘴不说话了。
谷大仓摇头叹息:“要是再不改掉这一身毛病,你连给我当马弁的资格都没有!”
原本可以用来炫耀的一场晚宴被这么一闹,只能草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