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初五，开市的日子，沉寂多日的城市再次热闹起来。
清早，街头小摊卖油条豆浆。一个县衙老差役习惯性白吃白拿，抓起两根油条扭头就走。摆摊老汉敢怒不敢言，唯唯诺诺赔笑脸。
偏巧，两个巡警正沿街巡查。
巡警刚立新规：街头摊贩一律不准滋扰、不准白拿、强拿即罚。
年轻巡警眼疾手快，一步跨出，直接把老衙役拦下:“站住！给钱！”
老衙役当场脸一黑，盯着两个小巡警，嗤笑一声:“小兔崽子，新来的？老子县衙当差十几年，吃你两根破油条还要给钱？谁教你们的规矩？”
巡警正色道：“市面新规，巡警公所定的。摆摊营生不易，公职人员不准白拿。”
老衙役被两个晚辈当众拦着，脸面挂不住，当场耍起老牌威风。
他袖子一甩，瞪眼吼道：“狗屁新规！你们巡警是外来的野路子！铜山地面自古以来归县衙管！轮得到你们指指点点？赶紧滚开，不然今日替你们上司管教管教你们！”
说着抬手就推搡巡警。
谷大仓曾经再三叮嘱：人可以低调，但是绝对不能吃亏！
底下年轻巡警早就憋坏了，他们天天被老衙役阴阳怪气、挤兑嘲讽，早就忍到极限。被老衙役一推，年轻巡警瞬间炸毛。
也不废话，唰地一下，直接摸出腰间短枪，枪口“咔哒”一声上膛，直直对准老衙役胸口。
街上瞬间死寂。
寒风一吹，油条香气还飘着，老衙役脸色瞬间煞白，双腿一软。刚才的嚣张跋扈，一秒清零。
巡警冷声道：“县衙管旧规矩。现在治安归巡警管。你有知府知县撑腰，我们手里有枪炮撑腰。你敢动手，我们就敢开枪。”
老衙役僵在原地，一动不敢动。他嘴硬，可腿不硬。
水火棍压不住洋枪，后台文官再大，也挡不住一颗子弹。
卖油条的老头吓得瑟瑟发抖，摆着双手怯生生地说:“各位官爷，这油条就当我孝敬了，不要钱！不敢要啊！”
老衙役瞬间来劲了:“你们听到没有？是他不要钱，不是我不给！”
巡警把手枪顶在他脑门上，恶狠狠地说:“他可以不要，你不能不给！我告诉你，我这枪可容易走火了！”
“别，别！我给钱，给钱！”老衙役硬生生掏出两文钱，抖着手塞给摊主，灰头土脸、颜面尽失，狼狈逃窜。
消息半个时辰传遍街头。
县衙差役气炸了，纷纷嚷嚷：“巡警仗着兵器横行霸道！目中无官！”
巡警这边个个扬眉吐气：“这帮老废物，只会仗官势欺人，真硬茬面前怂得比谁都快！”
两边彻底结了新仇。
消息传到谷大仓耳朵里。正在家里修身养性、夹尾巴做人的谷大仓，听完汇报，光头瞬间发亮。
他捂着额头长叹：我天天装孙子低调做人，你们天天拿枪跟人耍威风！
不过立刻又得意起来:“耍得好，老虎不发威，真拿我当病猫！”
油条风波不过半日，消息如同长了翅膀，飞进了铜山县衙。
朱枚一听自家衙役被巡警当众拔枪威逼、吓得掏钱买油条、灰溜溜逃回来，当场气得官帽都快歪了。
在他眼里，县衙差役是他的脸面，是文官体系的底子，巡警是旁支新设杂差。
旧官欺新差是规矩，新差压旧官是造反！
现在他和知府田庚正是势头最盛、压人的时候，哪里受得了巡警这般蹬鼻子上脸。
朱枚忍无可忍，一拍桌案，带着四五个贴身衙役，怒气冲冲直奔巡警公所。
一进大堂，不等通报，他厉声开口，满肚子火气直接炸开:“谷大仓！你手下巡警简直无法无天！”
此时谷大仓正端着茶，摸着凉飕飕的光头，早就料到他会来闹。这几日他本人闭门谢客、收礼全拒、步步隐忍，活像个退隐闲人。偏偏底下弟兄火气冲天，天天给他惹事。
谷大仓脸上平静，慢悠悠放下茶碗，故作茫然：“朱大人何故动怒？是不是因为两根油条的市井小事？”
不提还好，一提朱枚更气: “小事？！你手下巡警仗着手里有洋枪，当众威慑县衙公役！朝堂体制、衙门尊卑全被你们踩在脚下！”
“我县衙差役吃两根油条，素来是街头惯例！你们巡警仗械欺人、以下犯上，眼里还有没有府县、还有没有朝廷体制？！”
朱枚站在堂上气势汹汹，句句扣大帽子——藐视文官、以下犯上、扰乱体制。
他笃定现在谷大仓怕事低调、不敢惹高层纠纷，定要低头认错、赔罪服软。
谁知谷大仓根本不吃他这套。
谷大仓缓缓起身，神色公允、语气平淡，句句绵里藏针、阴阳怪气:“朱大人此言差矣。本官近日闭门修身、谨小慎微，日日叮嘱下属安分守己、绝不生事。奈何律法新改，市面归巡警维稳。街头摊贩小本营生，最是辛苦。公职人员强拿白占、滋扰商贩，本就是违律之举。”
“本官巡丁依规劝阻，不曾打人、不曾辱人、不曾寻衅，只是亮械震慑、维持秩序，何错之有？”
朱枚被他堵得一噎，气急败坏：“那是我县衙多年旧例！历来如此！”
谷大仓淡淡一笑，眼神清亮，字字诛心：“朱大人。旧例归旧例，新政归新政。如今大清推行巡警新政，地方治安、市井风纪、商贩安宁，尽归我巡警公所管辖。你们旧衙役拿旧规矩压新政，到底是我巡警狂妄？还是县衙故意抵触朝廷洋务新政、蓄意扰乱地方治安？”
一句话，直接把衙役白吃油条的小事，抬到了抗拒朝廷新政的大罪上。朱枚瞬间头皮发麻。
他敢吵、敢闹、敢压人，唯独不敢沾“抵触新政”四个字！
端方总督就在上面盯着洋务巡警，谁敢阻碍新政，谁就是自毁前程。
朱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憋屈得胸口发胀，硬着头皮强辩：“那你们也不该当众亮枪！威慑公职人员，形同作乱！”
谷大仓摊手，一脸无辜摆烂：“朱大人。衙役人多势众，率先推搡巡警、藐视新规、当众寻衅。我手下弟兄赤手空拳，若是不亮械自保，难道站着挨打才算安分守己？本官管束手下低调，可没法管住贵衙役不主动挑事。”
句句都是：是你人先找事，我纯属正当防卫。
朱枚彻底被怼哑。他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，结果被谷大仓几句话说得自己理亏、违规、抗新政、纵仆闹事。
谷大仓看着他吃瘪的模样，心里暗笑：老子这几日夹着尾巴做人，憋了一肚子气，正好拿你出气。
面上却依旧谦和有礼，极其“懂事”地补了一句：“朱大人放心，下官往后一定严加管束巡丁，尽量忍让、尽量谦和、尽量低调。只要贵县衙的人别再主动上门找茬。”
最后半句，声音极轻，嘲讽拉满。
朱枚气得手抖，偏偏一句话反驳不出。
他终于认清现实：谷大仓人低调，嘴半点不低调。这个货不惹事，可绝对也不是个怕事的。能从一个小道士一路爬到五品大员，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？
最终，朱枚带着一肚子憋屈，气势汹汹来，灰头土脸走。可刚转身就被谷大仓给叫住了:“慢着！”
朱枚愣住了:“谷大人还有事？”
谷大仓笑呵呵地说:“你一直说什么遵循旧制，那我问你，你一个七品官拜见我五品官，进门就骂人，完全不顾礼数，你说，是不是该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？”
朱枚不服气了，反驳说:“新政说了，同朝为官，不必行跪拜礼！”
谷大仓坏笑着说:“今天我心情好，就遵循旧制了，我现在给你机会，磕个头再走，可以不跟你计较！”
朱枚发出一声冷哼:“野狐禅，不配本官磕头！”
“来啊！”谷大仓朝手下招手，“帮朱大人维护旧制！”
话音落地，孙国强带着两个巡警立刻围过来，抓着朱枚的肩膀就要把他按着跪下。
朱枚带来的几个差役正要上前阻止，谷大仓马上掏出手机拍在桌子上，指着他们说:“你们几个，连品级都没有，竟然还敢在本官面前摆谱！”
旋即下令:“来啊，拿枪油给他们擦腚！”
谷大仓下了这个命令之后，身边的几个巡警都跟着齉鼻子。
谷大仓瞪眼质问:“愣啥呢？还等我自己动手呢？”
然后，鬼哭狼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飘出二里地，然后就见那几个衙役捂着屁股飞一般地跑出来。
（擦完枪不洗手就擦屁股的朋友们一定能理解这种痛苦。)
朱枚被强制磕头之后，甩着膀子站起来，对着谷大仓恶狠狠地说:“你完了！你彻底完了！”
谷大仓一脸阴冷地说:“还敢吓唬我？行啊！我也让你尝尝枪油的滋味！”
朱枚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出巡警局的。
人一走，孙国强凑上来小声道：“大人，要不要约束弟兄收敛点？”
谷大仓摸了摸光头，冷笑一声：“收敛个屁？我低调是避朝堂风波。对付这帮老衙役，半点不用低调。文官有官袍撑腰，咱们手里有枪炮撑腰。只要不闹出人命、不捅到总督那里，街头摩擦随便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