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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当道士当军阀- 第375章 官场搅屎棍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375章 官场搅屎棍
    光绪三十四年,公历一九零八年。

    这一年,日俄死仇深结,两方在江南江北互相拉扯内斗,没人再来徐州找麻烦。

    日本人丢了矿场、折了探子,自顾不暇;沙俄忙着和日方领事扯皮对峙,没空插手地方事务。

    对内新旧衙役摩擦不断,知府田庚成了专职和事佬,天天围着县衙、巡警公所两头和稀泥,典型的搅屎棍。

    谷大仓彻底过上了入行以来最舒服、最松弛的一年。

    这天上午,城南集市又闹了纠纷。

    县衙衙役抢了巡警的巡查差事,两边人当街对峙,差一点动了水火棍。田庚闻讯头疼不已,索性把朱枚、谷大仓一并叫到府衙问话。

    大堂之上,田庚满脸疲惫,先看向朱枚:“朱县令,你手下衙役,越权插手市井治安,抢巡警差事,过分了。如今新政规矩,市井治安归巡警管辖,你该约束下人。”

    朱枚一肚子憋屈,当即开口辩驳:“府台大人!并非我等挑事!城南集市商户斗殴,乃是县衙旧管地界,世代都是县衙处置!谷大仓手下巡警仗着有枪,蛮横抢功,欺压旧式衙役,属实跋扈!”

    说完,朱枚转头瞪向谷大仓,气势汹汹。

    谷大仓靠在椅子上,光头锃亮,一脸无所谓的慵懒模样,慢悠悠开口:“朱大人,屎能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商户聚众斗殴、扰乱市面治安,属于治安大案。朝廷明发新政,治安归我巡警公所,这是圣旨定的规矩。怎么?朱大人这是不认新政,打算忤逆朝廷规矩?”

    一句话直接再次扣个大帽子给他。

    朱枚瞬间卡壳,气得脸青:“谷大仓!你休得断章取义!本官何曾忤逆新政?只是此地历来归县衙管辖,旧例在前!”

    谷大仓咧嘴一笑,狡黠无赖的模样尽显无遗:“旧例?前几天日本人铁矿被炸、涉外大案,怎么不见你拿旧例办案?一出功劳差事,你就讲旧例,一出背锅烂事,你就讲新政?朱大人这规矩,是长自己脸上、专门卡我的是吧?”

    田庚赶紧抬手拦着,生怕两人吵翻:“行了行了!二人各退一步!都是同城同僚,抬头不见低头见,争这点小事何苦?”

    他转头劝朱枚:“往后市井治安,交由巡警主导,县衙辅助,莫要再越权争执。”

    随后又耐着性子劝谷大仓:“谷总办,你手下巡丁年轻气盛,行事张扬,也收敛些,莫要仗着器械精良,处处压县衙一头,伤了同僚和气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立刻装乖,态度诚恳得离谱:“府台大人说得极是!下官一向最懂和气生财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立刻补了一句,无赖本色暴露无遗:“大人,我这人讲道理。他县衙不找我麻烦,我巡警绝对安分守己。他县衙要是非要上门找茬,总不能让我手下弟兄站着挨棍子吧?我手里有枪,是朝廷给的权,不是我嚣张,是新政给的底气!”

    朱枚当场气闷:“你!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

    谷大仓摊手一笑:“我没强词夺理啊。朱大人,咱们讲道理。你有人、有官帽、有朝廷品级。我有兵、有枪械、有治安实权。大人天天让知府调停,累不累?不如各干各的,你管你的钱粮赋税,我管我的市井治安,井水不犯河水,多舒坦?”

    田庚听得脑瓜子嗡嗡疼,连连摆手:“罢了罢了!此事就此揭过!往后两边严禁私斗,各司其职!谁再挑事,本官唯谁是问!”

    朱枚满心憋屈,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。

    他算是彻底摸透了谷大仓的性子——

    讲道理永远不输,耍赖皮永远第一,扣帽子炉火纯青,占便宜寸步不让,吃亏半分不行。

    你跟他讲规矩,他跟你讲新政。

    你跟他讲旧例,他跟你讲律法。

    你跟他讲和气,他跟你讲实情。

    横竖他永远有理,永远无辜,永远是受害者。

    田庚本就无心揽事,素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,但凡县衙与巡警再起摩擦,向来只做两头安抚,从不深究对错,妥妥的和稀泥做派。

    这天又因街巷巡查权责起了争执,二人再度被请到府衙。

    朱枚率先憋着火气开口:“府台大人,谷大仓手下巡丁处处越界,连城内户籍盘查都要插手,分明是肆意揽权,不把县衙放在眼里!”

    谷大仓往旁侧一站,一脸无辜,慢悠悠接话:“朱县令这话就冤枉人了,如今市面流民颇多,盗贼也不安分,我们巡街顺带盘查几句,不过是为了地方安稳,何来揽权一说?”

    朱枚又拿旧制说事: “安稳自有县衙来管,轮不到你们巡警多管闲事!”

    “哟,这话奇了,朝廷设巡警本就是维护地方安宁,难不成只许县衙管事,我们就只能干坐着吃闲饭?”谷大仓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无赖劲儿,“真要是城里出了盗案凶案,到时候上头追责,怕是朱大人又要把担子往我们这边推咯。”

    朱枚被堵得语塞,气得面色涨红:“你纯属胡搅蛮缠!”

    田庚连忙出声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都消消气。户籍之事仍归县衙打理,巡警只管巡查安防,两边各守本分,互相搭把手便是,不必争得面红耳赤。”

    转头又对着谷大仓柔声劝说:“谷总办,收敛些性子,莫要事事都争上风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当即躬身应声,模样十分恭顺:“大人教诲句句在理,下官谨记在心,往后定然安分守己。”

    可转头就低声嘟囔一句,听得一旁朱枚火气直冒:“只是怕有些人总想着抢差事,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田庚只当没听见,草草几句劝解便草草结案,压根不愿深究其中纠葛。

    一来二去,朱枚算是彻底没了脾气。每次争执,讲规矩讲不过,论口舌辩不赢,想硬碰硬又忌惮对方手握枪械势力,偏偏知府还处处居中调和,从不偏袒任何一方,到头来吃亏憋气的永远是自己。

    而谷大仓借着这般宽松局势,过得无比自在,没事就架鸟抓兔子,梨园听戏。

    道台衙后院石桌,青石为盘,黑白子分列两边。

    袁世廉端着茶,稳稳落子,淡淡开口:“大仓,你今日若是再悔棋,本官可要逐客了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盘腿坐石凳上,光头晒得发亮,笑得一脸憨厚:“大人说笑,下官今日绝对守规矩,一步不悔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三步棋走完。

    他一枚黑子刚落下,看清局势不对,抬手直接拈了回来。

    袁世廉眼皮一抬:“刚说完不悔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面不改色,一本正经狡辩:“不算不算,方才手滑,风刮的,不算落子。”

    袁世廉无奈摇头:“庭院无风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我眼花!”谷大仓死不认账,直接把棋子揣回手里,耍赖到底,“反正没压实,没压实就不算落子,棋道规矩,大人您为官大儒,不能欺负我粗人。”

    袁世廉被他气笑:“你这棋规矩,是你自己独创的吧?方才我吃你三子,你怎么不说不算?”

    谷大仓嘿嘿一笑,狡黠得很:“那三子是我故意让您的!给大人面子,您不识趣,那我自然要收回来。”

    说着,趁袁世廉喝茶分神,手指飞快一勾,偷偷把袁世廉一颗白子挪到死角,当场瞒天过海。

    袁世廉余光看得清清楚楚,也不戳破,只慢悠悠道:“你偷我子了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瞬间挺胸瞪眼,一脸清白:“大人可别冤枉人!我堂堂巡警总办,五品官员,偷棋子?传出去好听吗?纯属您自己走错位置,赖我干啥!”

    袁世廉放下茶碗,哭笑不得:“谷大仓,你为官处事滴水不漏,运筹布局老练沉稳,怎么下个棋,像个撒泼顽童?”

    谷大仓嬉皮笑脸:“为官是为官,下棋是下棋。当官要稳重,下棋要快乐,不然日子多憋屈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又下几步,他全盘被压,眼看要输,干脆大手一抹:“重来重来!这盘棋开局运势不好,晦气,不算数!”

    袁世廉彻底没脾气了:“你每盘运势都不好?”

    “真不好!”谷大仓一本正经,“方才乌鸦叫了,不祥,必须重开。”

    袁世廉看着他耍无赖、找借口、偷棋悔棋的样子,半点不恼。

    官场之人,要么谄媚逢迎,要么拘谨畏上,唯独谷大仓,不怕他的道台品级,不装样子、不端架子,耍赖耍得坦荡,调皮调皮得直白。

    偌大徐州官场,也就这一个谷大仓,敢在他面前这般肆意。

    袁世廉无奈叹气,语气全然是哄小孩的纵容:“行行行,重来。本官算是看透了,跟你下棋,输赢全凭你嘴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立刻喜笑颜开,麻利重新摆棋:“大人通透!咱们下棋图个乐,何必较真!”

    旁边衙役站在一旁早已看习惯了。

    一局新棋重开。

    袁世廉一边落子,一边随口调侃:“你这人,对外人精得要命,对内赖皮得要命。本官真好奇,你哪副面孔是真的?”

    谷大仓头也不抬,一边偷偷换棋子位置,一边随口答道:“对外精明是活命,对内耍赖是生活。在外头步步算计,是为了活下去、站住脚。在大人跟前不用装、不用防,才能踏实偷个懒。”

    袁世廉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淡淡一笑。

    这话不假。

    这一年朝野动荡、列强虎视、官场倾轧不断,唯独他这徐州道台衙前,一老一少,一盘烂棋,吵吵闹闹、耍赖拌嘴,反倒成了乱世里最难得的清闲快活。

    输了棋、赖了皮,半点不生分。

    吵了嘴、拌了架,片刻又重来。

    袁世廉看着眼前耍无赖的光头青年,心底通透,这谷大仓,哪里是棋臭,是心眼太活、太懂松弛。别人乱世熬日子,他乱世找乐子。

    于是忍不住感慨:“真不愧是道士出身,活得通透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