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将至，岁末寒冬。
徐州道台衙后院，石桌冷清，落雪细碎。
谷大仓正跟袁世廉对坐着下棋，刚刚又厚着脸皮悔了两步臭棋，把袁世廉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袁世廉皱眉落子：“你这棋品，真是亘古难寻，赢你一盘，比安抚朱枚十次纠纷还累。”
谷大仓嬉皮笑脸，手指又悄悄按住一颗白子准备偷挪：“大人，乱世过日子，难得图一乐，较真就输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急促脚步声冲入院中。
衙役面色惨白，双手捧着加急电报，跪地急报：“禀道台大人！省城加急电文——当今圣上，驾崩了！”
唰的一下。
院中嬉闹气氛瞬间死绝。
风雪无声落下，棋盘上黑白棋子，骤然显得冰冷刺眼。
袁世廉手上的棋子“嗒”的一声，掉落在石桌上。
他脸色瞬间苍老疲惫，怔怔良久，拿起电文逐字看完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衙役继续宣读政令：“朝廷下旨，全国州县，即刻举国治丧。地方强制军民、商贾、百姓一律披麻戴孝，禁乐、禁宴、禁嫁娶，全城服丧百日！”
旨意落地，满院死寂。
谷大仓脸上所有耍赖、狡黠、懒散的笑意，一瞬间彻底敛尽，静静站在原地，一言不发。
他不悲、不伤，只心底透亮，大清朝，真的要更乱了。
袁世廉长叹了一口浊气，满眼苍凉，望着灰蒙蒙的天际，低声感慨，字字沉重：“新帝年幼，国运倾颓。本就民穷财尽、官场腐烂、列强环伺。如今大行皇帝驾崩，朝野动荡，中枢失主，还要强行举国服丧。”
他转头看着谷大仓，满脸无奈痛心：“大仓啊，这哪里是举国尽哀，这又是一场百姓的浩劫啊。百业停工，商贾闭市，民间不许婚嫁喜庆，底层百姓本就艰难度日，这百日禁俗、强制服丧，多少人家要断生计、饿肚子！”
谷大仓沉默片刻，光头迎着寒风，眼神深沉，开口声音冷静得吓人：“大人说得没错，皇帝死的是紫禁城的天。受罪的是天底下种地、摆摊、糊口的老百姓。”
袁世廉摇摇头，满心悲凉：“朝廷只讲体面，从不讲民生。大厦将倾，还要最后刮一层民脂民膏，摆皇家排场。”
谷大仓微微眯眼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冷意。他缓缓开口，语气懒散，却藏着算计：“圣旨下来，咱们做地方官的，明面上，必须遵守，该挂白幡挂白幡，该设灵堂设灵堂，该传令全城服丧，一步不漏。”
袁世廉看向他：“那你私底下呢？”
谷大仓咧嘴一笑，无赖本色再次浮现:“私底下？百姓要吃饭，我不管朝廷体面。上面要排场，我给足排场。百姓要活命，我帮百姓活命，百日服丧可以。不让百姓干活、不让百姓吃饭——没门。”
袁世廉闻言，愣了片刻，随即无奈摇头，却悄然松了口气。
他太懂谷大仓。看似油滑无赖、爱棋耍赖、官场混不吝，可真到江山剧变、百姓受难之时，这光头混混出身的五品总办，比满堂科举清流、腐儒官员，良心多太多。
风雪愈紧。棋盘未终，棋局已变。公历一九零八年的最后一场安稳岁月，随着一纸驾崩电报，彻底终结。大清朝最后的安稳日子，没了。
真正的乱世，来了。
袁世廉将电文缓缓折叠收好，望着散落石桌上尚未下完的棋局，长长一叹:“方才还在与你争辩棋子输赢，转眼朝堂大变。一盘棋尚未收官，天下的大局，已然风云突变。”
谷大仓弯腰，随手将黑白棋子胡乱收拢，脸上不见半分官员该有的哀戚:“皇家的丧事，是朝堂的大事；老百姓的饭碗，是徐州的急事。两样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袁世廉道：“旨意森严，倘若公然松弛禁令，两江总督那边收到风声，你我二人都要被参劾。朱枚那老夫子一心想要往上攀爬，难保不会伺机上奏，抓住把柄发难。”
提到朱枚，谷大仓嗤笑一声:“朱枚想邀功，随他去。明面上，灵堂、白幡、告示一应俱全，巡警全员素服值守，规矩摆得堂堂正正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至于城内商贩、寻常农户，我只暗中吩咐手下巡丁灵活处置。老百姓偷偷开门做小买卖，不必刻意驱赶、抓捕。只要不大张旗鼓搭戏台、办喜宴，悄悄糊口营生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禁令摆在明面上应付上官，活路留给底下的小民。两全其美。”
袁世廉点点头:“你主意一向很多，分寸自己拿捏。切记不可做得太过张扬，授人以柄。”
“大人放心，我谷大仓最擅长遮掩痕迹。”谷大仓摸了摸光亮的头皮，“对外，全城肃穆举哀；对内，不堵百姓求生的路子。”
这时远处传来钟声，城内寺庙奉命鸣钟举丧，沉闷的钟声一波波笼罩整座徐州城。
袁世廉神色怅然：“中枢动荡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，列强虎视眈眈，各省督抚心思各异。大清这艘破船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船要沉，咱们不能跟着淹死。”谷大仓语气平淡，“趁着乱局尚未彻底爆发，抓紧操练巡警，稳住地盘，看好咱们徐州这片地方。”
两人无心继续下棋。袁世廉转身返回道台衙门，着手安排国丧一应公务。
谷大仓独自走在风雪之中，召来孙国强:“传令下去。全城张贴告示，严格奉行国丧礼制。但是约束所有巡丁，不许借机敲诈商户，不许刁难寻常百姓。谁借着国丧趁机敛财，军法处置。”
孙国强拱手领命，又问道：“要是朱县令派人四处巡查，严查民间违令之人，如何应对？”
谷大仓冷笑：“他要较真，就让他带着衙役去抓。若是激起民怨，那是他朱枚的麻烦。咱们巡警不主动找茬，也不必帮他助纣为虐。”
寒风呼啸，街巷陆续开始悬挂白幡。轰轰烈烈的国丧拉开帷幕。
清晨时分，道台衙门的急差再度策马狂奔，马蹄踏碎街巷寒霜，一封自两江总督府转发的加急电报送入道台后院。
袁世廉刚梳洗完毕，正打算传谷大仓、朱枚、田庚三人前来议事，听闻电报抵达，心头便是一沉:“莫非朝中又生出变故？拿来我看。”
衙役双手呈上电文，声音紧绷：“禀道台大人，加急消息——皇太后大行，昨日薨逝！朝廷再下命令，叠加国丧，禁令再行收紧！”
这话一出，院中所有人全都僵住。
昨日才接到光绪皇帝驾崩的消息，全城刚刚着手布置灵堂、悬挂白幡，禁令方才下发民间。谁能想到短短一日光景，慈禧太后紧随其后离世。
闻讯赶来的谷大仓正好踏入院门，闻言愣在原地，光头迎着冷风，先是沉默数息，随即忍不住咂舌。
袁世廉捏着电文，神色复杂，长长一声叹息。
一旁等候传唤的朱枚原本气势汹汹，攥着诉状准备发难，此刻也呆立当场，脸上神情古怪至极。
知府田庚匆匆赶到，听完消息，一脸茫然：“一日之内，皇帝、皇太后先后离世……这，这真是破天荒从未有过的事。”
大堂之内寂静片刻，一股怪异的氛围悄然蔓延，不少差役低下头，暗自憋住笑意。
昨日一道国丧令，已经压得徐州百姓喘不过气，商户惶惶不安。如今再度追加国丧，双重丧礼叠加，禁宴、禁乐、禁嫁娶的管制还要再度加码。
谷大仓打破沉寂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，毫不掩饰心中感慨：“昨天刚忙着给大行皇帝筹办丧仪，今日太后也跟着去了。好家伙，大清朝两座顶梁柱，一前一后说走就走。底下咱们这些地方官，平白要操双倍的心。”
袁世廉横了他一眼：“大仓，谨言，眼下国丧期间，不得妄议。”
“下官晓得分寸。”谷大仓收敛几分玩笑，可嘴角依旧压不住，“只是苦了徐州百姓。一道国丧已经度日艰难，如今双重国丧叠加，层层规矩压下来，小老百姓怎么谋生？”
朱枚立刻抓住话头，上前一步拱手：“道台大人！事到如今更应当严守礼制！接连国丧，更要全城肃穆，任何人不得松懈！谷总办依旧纵容商贩私自营生，实属不妥！正好借着新诏令，全城严加整顿！”
谷大仓斜睨朱枚，无赖劲头上来了：“朱县令说得轻巧。一道丧令百姓尚且难熬，两道叠加，若是彻底封死市面，将来城中缺粮少货，激起民变，请问朱县令，你来安抚还是我来安抚？”
“恪守朝廷礼法乃是本分！”
“活命也是百姓本分！”
眼看两人又要争执，田庚连忙上前和稀泥：“二位暂且息怒，暂且息怒！先听听道台大人的安排。”
袁世廉揉了揉眉心，只觉得心力交瘁。昨日光绪驾崩已经让人忧心，谁能料到一日之内再生巨变。他望着窗外随风晃动的白色幡旗，语气苍凉：“天命如此，无可奈何。明面上，两道国丧的礼制都必须完整操办，双份灵堂、双份祭礼，所有文书、告示一应补齐，不能让上面挑出半点纰漏。”
说到此处，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至于民间管控，不可一味强硬。朱枚，你手下衙役不得肆意敲诈、强行封店。谷大仓，约束巡警维持市面秩序，不可公然对抗诏令。寻一个折中法子，不要逼得民众走投无路。”
朱枚心里不甘，却也明白双重国丧重压之下，过分严苛极易惹出乱子，只能闷闷不乐躬身领命。
议事散去，谷大仓走出道台衙门，孙国强快步跟上:“大人，一日之内帝后双双去世，这事太过离奇。”
谷大仓摸着光亮的脑袋，轻笑一声：“离奇的还在后头。紫禁城天翻地覆，上面小皇帝年幼，各路权臣必然互相争斗。大清这艘破船，这下彻底没人掌舵了。两道国丧叠在一起，百姓负担更大了。咱们照旧老法子，场面做足给上官看，活路留给寻常百姓。只要不大办喜庆宴席，不必赶尽杀绝。”
孙国强低声道：“只是朱县令定然不会死心，少不了继续找机会发难。”
谷大仓眼神一冷，随即又恢复惯常的狡黠模样：“无妨。他想较真，就让他去。如今局势动荡，我可没空陪他死磕。抓紧时间操练队伍，看好咱们的儿童团。大乱不远，手里有兵，心中不慌。”
寒风呼啸，满城白幡连绵。
国丧政令下达第一天，铜山县令朱枚便如同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在他看来，严格奉行礼制，正是向上司彰显忠心、打压谷大仓的绝佳契机。
一大早，朱枚亲自带着一众衙役，满城巡查。街头稍有商铺开门售卖吃食，立刻上前呵斥封禁；乡间百姓私下简单置办婚嫁定亲礼品，直接捉拿带回县衙问话。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，不少小商贩生怕惹祸，干脆关门停业，生计断绝。
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，悄悄找到巡警公所诉苦。
消息送到谷大仓手上时，他正督导儿童团冬日操练。
李黄河带着一众孩童正在练习列队，谷大仓听完禀报，眉头一皱，当即带着孙国强与十余名巡警赶往城内正街。
远远就看见朱枚立在街口，正气冲冲呵斥一名卖面食的老汉。
朱枚手指老汉，厉声训斥：“国丧百日，举国哀痛！你竟敢公然开张营业，贪图蝇头小利，无视朝廷诏令！即刻查封铺面，随我回衙治罪！”
老汉吓得瑟瑟发抖，苦苦哀求：“大老爷，小人一家全靠铺面糊口，关门数日，妻儿就要断粮啊！”
谷大仓缓步走上前，出声阻拦：“朱县令，手下留情。”
朱枚转头见到谷大仓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：“谷总办，你来的正好。此人违抗国丧禁令，罪证确凿，本官依法查办，你莫要横加干涉！”
谷大仓抱臂站定，光头迎着寒风，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：“诏令要求禁止宴乐、嫁娶，可没说不许百姓开门营生、买卖米面粮油。若是所有小店一律封禁，城中百姓去哪里购置吃食？真闹出饥荒，这个责任，朱大人担得起吗？”
“律法礼制不容变通！”朱枚寸步不让，“圣旨摆在眼前，但凡违例，一律严惩！谷大仓，莫非你打算包庇刁民，对抗朝廷？”
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上来。
若是旁人，早已惶恐失措，谷大仓却丝毫不惧，咧嘴一笑，无赖腔调十足：
“朱大人话别讲这么重。我巡警遵照旨意，全城悬挂白幡，巡丁全部素服执勤，该守的规矩一条不少。可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皇家要体面，百姓要活命，两者不能只顾一头。”
“体面最重要！”朱枚执拗道，“大行皇帝驾崩，举国同悲，岂能任由市井一如既往喧嚣？”
谷大仓微微收笑，语气冷了几分：“体面是京城王公贵族的体面。城郊农户要吃饭，城内小贩要养家，饿着肚子的百姓，谈何遵从礼制？照你这般严查下去，不出半月，城中流民、饿民大增。到时盗匪四起，治安大乱。维持地方治安归我巡警公所管辖，真到那一步，上头追责，是算你严苛扰民，还是算我治安不力？”
朱枚一时语塞，旋即怒气上涌：“好！好一个巧言善辩！你处处阻挠本官执行政令，我定要上书知府、禀报道台大人，好好评评道理！”
“请便。”谷大仓摊摊手，神色坦然，“府台、道台大人尽可去说。我谷大仓明明白白一句话：不许大肆操办喜庆，我们全力配合；但想断寻常老百姓活路，巡警公所绝不答应。”
他侧头看向身后巡警：“传令下去，见到百姓正常买卖，不必驱赶。若是县衙衙役暴力欺压民众，立刻上前劝阻，维持秩序。记住，以理相争，不可率先动武。”
“是！”巡警齐声应答。
朱枚看着谷大仓一众巡警护在商户身前，自己手下衙役人数占不到优势，一时无可奈何，胸中怒火熊熊燃烧，却不敢贸然激化冲突。
双方在街口对峙许久，气氛紧绷。
朱枚咬着牙放话：“谷大仓，你这般纵容民众违令，迟早要酿成大祸！咱们知府大堂再见！”
说完，一甩衣袖，带着衙役愤愤离去。
面食老汉连忙对着谷大仓连连道谢。
孙国强低声问道：“大人，朱枚必定前去府衙告状，我们要不要提前去拜见道台袁世廉大人，先行解释？”
谷大仓望着朱枚一行人远去的背影，淡淡一笑:“不急。朱枚性子急躁，告状必定添油加醋。咱们不必主动登门辩解。袁世廉大人心里清楚民间疾苦，分得清何为苛政，何为守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