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台衙议事散场，谷大仓闲来无事，去自己家开的客栈里喝茶，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，就听见后院一片乱糟糟的喧哗哭喊。
孙国强皱眉拉住一名伙计询问，伙计慌慌张张禀报：“总办大人，不好了！夏账房听闻皇帝、皇太后先后驾崩，哭得死去活来，如今搬了条麻绳，拴在院内老槐树上，嚷嚷着要上吊殉国！”
谷大仓闻言一愣，随即哭笑不得。
夏秀林，客栈账房，人称迂腐秀才哥，饱读八股，一辈子死守君臣纲常。前几年朝廷废除科举，夏秀才觉得毕生前程化为泡影，也是寻了根绳子上吊，一番折腾才被众人拦下来。没想到时隔三年，又来了一出。
“走，瞧瞧去。”谷大仓慢悠悠往后院走。
槐树底下，夏秀才一身旧长衫，头发散乱，眼眶通红，麻绳已经系好绳圈，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嚎。
“大行皇帝、皇太后先后归天！皇纲倾颓，国祚将亡！食大清俸禄，身为儒士，理当以身殉国，追随先帝太后而去！”
周围伙计围了一圈，不敢硬拉，只能苦口婆心劝说，怎么劝都劝不动。
夏秀才看见谷大仓到来，哭声更响：“谷东家！大清江山危矣！我辈读书人，岂能苟活乱世？今日我夏某人，决意尽忠！”
谷大仓抱臂站在一旁，光头在日光下格外显眼，耐着性子开口：“秀才哥，先别急着上吊。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夏秀才抹了把眼泪：“东家有话尽管问，黄泉路上，我记着你的恩惠。”
“你可赶紧忘了吧！”
“你在我客栈做账房，每月拿的薪俸，是我谷大仓自掏腰包给的，不是朝廷发的俸禄。”谷大仓慢条斯理说道，“你不曾吃皇粮、不曾任官职，谈不上食君之禄，殉的哪门子忠？”
夏秀才一噎，片刻又梗着脖子辩驳：“生为大清子民，受圣朝教化！君父遇难，子民理当赴死！纲常大义，岂能计较俸禄！”
谷大仓嗤笑一声：“行，纲常大义我不和你掰扯。你要是吊死在这里，客栈后院出人命，官府必定上门查验。朱枚早就看我不顺眼，正好抓住由头，诬告我窝藏狂生、滋生事端。到时候客栈查封，一众伙计丢掉饭碗。你一死了之图个青史留名，几十个依靠客栈糊口的人，找谁讨生活？你的忠义，就是拖累旁人？”
夏秀才神色摇摆，迟疑地望着绳圈，内心开始动摇，但嘴上依旧不肯认输：“这……这是两码事！忠孝大义在前……”
“还记得废除科举那年，你也是拴着绳子要上吊。”谷大仓提起旧事，当场拆穿，“当时你说科举废除，儒道断绝，非死不可。如今帝后殡天，又要寻短见。怎么天底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，你就要上吊一回？再这么下去，我这棵老槐树，绳子都要被你磨断喽。”
一众伙计忍不住偷偷憋笑。
夏秀才满脸涨红，自觉颜面受损，高声道：“彼时是彼时，此时是此时！岂能混为一谈！”
“好好好，不混为一谈。”谷大仓走上前，伸手直接把麻绳从树上解下来，随手丢给旁边伙计，“绳子收起来，留着捆猪，别浪费。”
夏秀才急得直跺脚：“谷东家！你为何阻拦我尽忠！”
“尽忠可以，不能死在我客栈。”谷大仓狡黠一笑，“真想殉国，你去京城紫禁城门前上吊，那才叫名正言顺。留在客栈上吊，没人记你的忠义，旁人只会议论，是我谷大仓苛待账房，逼死秀才。这笔亏本买卖，我可不干。”
夏秀才被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，站在原地长吁短叹，泪水还在往下淌，可再也不敢往树上凑。
谷大仓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伤心归伤心，账还得算。客栈每日进出流水、食材采买，一大堆账目等着你核对。若是你撒手而去，账本一团乱，年底伙计们工钱都没法结算。先把活干完，至于殉国的念头，暂且放一放。”
夏秀才垂头丧气，满心悲怆，却再也不提上吊之事，嘟嘟囔囔转身回账房。
等人走远，孙国强忍不住笑道：“这夏秀才真是迂得可笑，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寻死，两次上吊，两次都不了了之。”
谷大仓望着夏秀才的背影，笑意淡了几分：“他算不上恶人，就是读死书读魔怔了。满脑子君臣纲常，看不见街头百姓饥寒。传令伙计多留意着点，别让他一时钻牛角尖，再偷偷寻别的法子折腾。”
如果不折腾，就不是夏秀才了。
夏秀才被谷大仓一通话说断了上吊的心思，怏怏不乐钻回账房。人虽没死，满腔哀恸无处发泄。
他左思右想，寻来大把宣纸、浓墨，伏案奋笔疾书。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悼文，追忆光绪与慈禧太后，字字悲切，痛呼国祚飘摇、山河蒙难，痛斥世道人心日渐崩坏。
写完之后，夏秀才越读越动容，一拍桌子:“殉身不成，那我便传扬忠义！让全城百姓感念君恩！”
他也不跟谷大仓打招呼，卷起一沓悼文，揣上浆糊，独自走上街头。
大街小巷挂满白幡，到处都是巡查的差役。夏秀才见到墙面、店铺门板，抬手就抹浆糊，一张接一张把悼文往上面贴。
不少路人驻足围观，大多不认字，围着看热闹。
正巧朱枚带着县衙衙役巡街督查双重国丧禁令，一眼瞧见人群扎堆，立刻带人上前。
“围在此地干什么！国丧期间不得聚众！”
众人连忙散开，朱枚望向墙上墨迹新鲜的文章，叫来识字的衙役诵读。
越听，朱枚神色越是舒缓。通篇尊崇皇室、恪守礼教，句句都是忠臣之言。
朱枚心中大喜。
眼下他正苦于抓不住谷大仓把柄，此刻竟撞见如此深明大义的读书人！若是招揽过来，正好可以拿来佐证：民间士人皆严守君臣大义，反衬谷大仓纵容百姓、行事散漫。
“这位先生高义！”朱枚找到还在埋头贴文章的夏秀才，拱手赞叹，“国难当头，全城寥寥无几人有心撰文凭吊，先生风骨，令人敬佩！”
夏秀才见到七品县令亲自称赞，顿时一扫方才的沮丧，腰杆挺直，拱手还礼：“食圣朝教化，分内之事！只可惜世道薄情，许多人全然不悲国丧，只顾蝇头小利！”
这话正中朱枚下怀。
“先生所言极是！有些人身居要职，却漠视礼制，实在令人心寒。”朱枚顺势问道，“不知先生在哪处谋生？本官日后定当举荐，表彰你的忠义！”
夏秀才傲然答道：“在下在谷大仓谷总办名下客栈担任账房！”
“谷大仓？！”
朱枚脸上的赞赏瞬间僵住，像是一口冷饭噎在喉咙里。
他刚刚还盘算着，拿这位秀才做榜样，敲打谷大仓。万万没想到，这名满腔忠义、到处张贴悼文的腐儒，竟然是谷大仓手下的人！
朱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哭笑不得。
夏秀才浑然看不出对方神色变化，还自顾自叹气：“可惜我东家眼界不高，只关心生意。昨日我想要上吊殉国，还被他硬生生拦下来，实在可惜！”
“上吊殉国？”朱枚敏锐抓住关键词，眼睛一亮，念头飞速转动。
好机会！谷大仓阻挠儒士尽忠，此事大有文章可做。
朱枚不再寒暄，草草辞别夏秀才，立刻带人直奔巡警公所，要当面质问谷大仓。
没过多久，谷大仓接到通报，看着怒气冲冲进门的朱枚，一脸茫然:“朱县令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？”
朱枚高声开口：“谷大仓！你好大的胆子！你的账房夏秀才心怀忠义，想要为大行帝后殉节尽忠，你却百般阻拦，生生打断义士舍身报国！此事你作何解释？”
谷大仓先是一愣，随即瞬间反应过来，忍不住哈哈大笑，光头晃来晃去:“闹了半天，夏秀才跑到你跟前说这个事？”
“此事关乎纲常大义，你居然还敢发笑？”朱枚怒道。
谷大仓收敛笑意，一本正经，歪理张口就来：“朱大人，道理咱们掰扯清楚。夏秀才想要上吊，我若是不拦，人吊死在我的客栈后院。到时候你必定参我一本，控诉我压榨账房，逼死读书人。我拦着他不寻死，现在你又指责我阻拦义士尽忠。”
谷大仓摊开双手，无赖模样尽显：“合着左右道理全都在你那边？难不成非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悬梁自尽，才算恪守大义？”
朱枚一时语塞，憋了半天才说道：“纵然不必殉身，你也该敬重他一片赤诚！”
“敬重，我当然敬重。”谷大仓话锋一转，坏笑浮现，“可这人毛病你不晓得。前几年废除科举，他就要上吊；如今帝后驾崩，又要上吊。天底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，他就要寻绳子。我客栈里的麻绳都被他惦记两回了，再任由他折腾，往后客栈捆货的绳索都不够用咯！”
一旁孙国强等人拼命低头，死死憋住笑声，肩膀不停抖动。
朱枚气得胸膛起伏，可仔细一想，还真无法反驳。
本来指望抓住谷大仓一条重大把柄，万万没想到线索来自谷大仓自家账房。不仅没能发难，反倒被对方一通狡辩堵得哑口无言。
谷大仓继续慢悠悠补刀：“这样，我给他准备结实的绳子，你带他到你衙门口去上吊，这样一来，他就能如愿尽忠了，你还能落个成全他人的美名，多好！”
“在县衙上吊，成何体统？”朱枚无话可说，狠狠一甩衣袖：“你！简直蛮不讲理！”
他满心憋屈，悻悻离去。
等朱枚走远，公所大堂再也绷不住，众人轰然哄笑。
孙国强笑道：“大人，这夏秀才真是一员奇人，本来朱枚想拿这事为难咱们，到头来闹得空手而归。”
谷大仓摸着光头，忍俊不禁:“这个老秀才，读书读迂了，派人去客栈叮嘱夏秀才，写悼文随便他写，上街张贴可以，但不准堵在商铺门口强行逼着百姓一同痛哭，免得再惹出新麻烦。”
此刻客栈之内，夏秀才还沾沾自喜，以为方才和朱县令一番交谈，自己忠义之名传遍全城，提笔又开始构思第二篇长篇悼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