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督行辕内堂，闲人尽数屏退。
谷大仓身着巡警总办官服，一身干练装束，稳步入内拜见端方。
此番二人再度相见，心境已然不同。
先前谷大仓仅是五品巡警总办，如今得端方破格擢升，位列从四品，与徐海道台张庭杰品级持平。
端方端坐案前，神色温和，抬手示意谷大仓不必多礼:“谷总办不必拘束，今日不谈官场规矩，你我敞开闲谈。”
谷大仓依言落座，姿态恭谨却不卑微。他早听闻端方其人，身为满洲权贵，却眼界开阔，极力推崇新政，兴办实业、操练新军，一心盼望清廷能够自强存续；可与此同时，端方立场十分鲜明，坚决敌视革命党，认定乱党起事只会天下大乱，断送江山社稷。
谷大仓草根出身，混迹江湖多年，深谙看人说话的门道。心中自有盘算，面上绝不表露半分异见。
端方率先开口，目光望向窗外：“当下时局岌岌可危，列国环伺，内乱渐生。朝廷推行新政，裁汰旧弊，兴办警政、操练新兵，乃是唯一出路。不知谷总办驻守徐州，对于新政推行，有什么看法？”
谷大仓根据夏秀才之前替他写的稿子背诵起来：“制台所言极是。依在下浅见，旧一套衙役体系早已烂透了，遇事推诿、鱼肉乡民。巡警乃是新政根基，整顿地方治安、约束刁民、防范外患，样样离不了。徐州地界南北要冲，商旅云集，匪患频发，唯有踏踏实实办好警政，方能稳住一方土地。”
这番话说到端芳心坎上，他微微颔首，继续问道：“兴办新政，免不了触动旧式官吏利益。张庭杰一众守旧文官多有抵触，你与他们共事，难处不少吧？”
谷大仓没有借机攻讦张庭杰，只是淡淡回道：“文官自有文官的想法，各人立场不同。在下只管做好分内差事，维持地方安稳，不耽误新政落地就行，我不跟他一般见识！”
端方闻言颇为满意，话锋陡然一转，神色凝重起来：“还有一桩大事，近些时日长江沿岸革命党四处活动，煽动百姓对抗官府，密谋作乱。依你之见，应当如何防范？”
此话便是立场大考。
谷大仓心中清楚，革命党旨在推翻满清，长远来看契合天下大势。可眼下自己身居清廷官职，端方又是坚决镇压革命党的主战派，但凡言语稍有偏差，前程尽毁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。
他收敛心神，顺着端方的论调缓缓作答：“草莽之人见识粗浅。国家想要变强，应当自上而下革新吏治、兴办工商、训练兵马。倘若一味煽动动乱，刀兵四起，最先遭殃的还是寻常老百姓。列强还会趁机伺机瓜分土地。”
“地方之上，我会约束巡警严加巡查，一旦发现乱党踪迹，即刻上报，绝不纵容滋生祸根。”
端方听完哈哈大笑，神情愈发欣赏：“说得通透！许多武官只知舞刀弄枪，文臣只会咬文嚼字，难得你能看清这一层道理。”
“推行新政强国富民，循序渐进方为正道。暴力倾覆社稷，绝非救国良方。只要地方官员同心协力落实变革，大清尚有转机。”
谷大仓顺势拱手：“制台高瞻远瞩，在下深以为然。往后驻守徐州，必定恪尽职守，紧跟新政举措，守护徐海安宁，不负制台提拔之恩。”
二人一问一答，越谈越是投机。
端方兴致高涨，和谷大仓探讨新式警务训练、地方矿务、对外交涉各类事务。谷大仓结合徐州实情，有一说一，遇上自己认知不足之处便坦诚直言，不故作博学；谈及对外博弈、约束洋人测绘勘探等经历，据实讲述。
端方听罢更是赞许，认定谷大仓是难得务实的干才。
谈话将近尾声，端方叮嘱道：“你如今品级与张庭杰持平，日后徐海道治安防务由你全权主理。文官若刻意掣肘，难以开展事务，可直接写信向我禀明。安心做事，朝廷不会埋没实干之人。”
谷大仓心中一喜，面上不露波澜，郑重躬身领命。
辞别总督行辕走出大门，春日暖风迎面吹来。
谷大仓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方才一番交谈，句句小心斟酌，表面迎合端方主张，心底自有另一本账。
依靠清廷新政获得权柄是眼下生存之道，可大清能不能靠着变法起死回生，他心中并不乐观。
一旁等候的孙国强快步上前：“大人，和制台大人谈话可还顺利？”
谷大仓淡淡一笑：“还行吧。
总督端方巡视完毕，启程离开徐州。
道台衙门内堂，门窗紧闭。张庭杰独自坐在案前，反复回想总督接见众人时的场景，越琢磨心中越是憋闷。
原本精心布局，打算借周冠霖之手，一举扳倒谷大仓。谁能料到周冠霖临阵反水，不仅没能参倒对方，反倒让谷大仓深得端方赏识，一跃升为从四品，品级与自己平起平坐。
更让张庭杰忌惮的是，临行之前端方特意单独召见谷大仓，赋予其统筹徐海治安防务的权限，默许谷大仓遇事能够直接上书总督。
以往谷大仓品级低于自己，尚且处处难以拿捏；如今对方手握警权、又搭上总督这条线，长此以往，整个徐海道的话语权恐怕会被谷大仓逐步蚕食。
心腹差役进门禀报，铜山知县朱枚在外求见。张庭杰立刻让人将朱枚请入内堂。
朱枚刚一落座，便迫不及待开口：“道台大人，此番总督巡查之事，在下已然听闻。谷大仓如今风头无两，有制台撑腰，日后行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。”
张庭杰面色阴沉，端起清茶抿了一口：“本官何尝不清楚。原先我打算借他内弟的把柄，除去这块心病，计谋功亏一篑，反倒助长了他的声势。”
朱枚眼珠一转，凑上前低声献策：“谷大仓根基终究浅，出身草莽，没有世家底蕴，唯一依仗便是巡警队伍以及端方一时的看重。新政变化无常，督抚调动乃是常事，端方不可能长久驻守两江。咱们不能硬碰硬，要慢慢困住他。”
张庭杰抬眼：“你有什么主意？”
“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。巡警人马日益扩充，每月需要拨付大量经费。今后衙门发放饷银、粮草、修缮物资，咱们故意层层拖延、多方克扣。巡警底下数千号人，弟兄们拿不到饷，难免心生怨言，久而久之，谷大仓难以稳住军心。”
张庭杰静静听完，指尖轻轻敲打桌案，思虑良久，缓缓点头: “此计稳妥。眼下谷大仓正得端方青睐，贸然主动弹劾只会惹总督反感。咱们暂且隐忍，徐徐图之。饷银调拨之事由你牵头把控，各地县衙统一口径，遇事多多和巡警扯皮。”
“切记一切行事不露痕迹，对外依旧维持和气模样，不可让人抓住咱们刻意针对谷大仓的口实。”
朱枚连忙躬身领命：“下官明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