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革命军一轮整编下来，徐老虎靠着钻营抱大腿，愣是从地方守备混成了军长，手底下攒了俩旅的杂牌兵，驻地挪去了镇江。人一升官就容易飘，他摸着肩上的新肩章，早把当年的狼狈忘到九霄云外了——觉得自己如今比谷大仓这个暂编师长高了一级，腰杆硬得能顶破天，开始频频往扬州地界伸手挑事。
今天扣两艘运河官盐船，美其名曰“查走私”；明天派巡逻队越界设卡，私收商税；连谷大仓部出城采买的后勤队，都被他的人故意刁难了两回。底下弟兄气得直拍桌子，范文同撸着袖子要带兵去镇江讨说法，全被谷大仓压了下来。
他只摆摆手，笑得意味深长：“急什么，老大哥升官，我得亲自上门贺贺喜。”
旁人不知道，他俩这点交情，根子全在当年的私盐案上。那时候谷大仓带队伍营来扬州查私盐，徐老虎是当地名头最响的盐枭头子，占着芦苇荡跟官府打游击，滑得像条泥鳅。结果谷大仓更狠，封码头、断销路、摸老巢，把他堵在滩涂里围了三天三夜，最后徐老虎饿得眼冒金星，举着白手巾出来投降。是谷大仓拍板招安了他，给了个守备军头领的差事，才算让他从黑道混进了官场。论起来，谷大仓算是他实打实的官场领路人。
当年拜把子也是那时候，徐老虎感恩戴德，一口一个“谷哥”叫得亲热，说以后全听大哥吩咐。如今刚升军长就翻脸不认人，谷大仓打算亲自给他提提醒。
挑了个晴天，谷大仓拎了两盒点心、一坛老酒，单人匹马就去了镇江军部，说是专程给老大哥贺喜，再续当年招安结义的情谊。
徐老虎接到通报的时候，正对着镜子捋新军装的肩章，一听“谷大仓”三个字，手一抖，肩章都扯歪了。他打心底里发怵——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底，谷大仓门儿清。撵吧，人家是上门贺喜的结义兄弟，传出去显得自己忘恩负义；见吧，准没好话，指不定要揭自己当年的短。磨蹭半天，还是硬着头皮把人请了进来。
一进门谷大仓就笑得热络，把贺礼往桌上一放，张口就直奔当年：“大哥，恭喜啊！当年我在芦苇荡堵着你的时候，你还蹲在泥地里啃生红薯呢，说能混个饱饭就行。这才几年，都当军长了，兄弟我都得仰仗你了！”
一句话戳中黑历史，徐老虎脸“唰”地就红了，赶紧打哈哈：“陈年旧事了，提它干啥。来，喝茶喝茶！”
谷大仓端起茶杯，慢悠悠抿一口，接着唠：“哪能不提啊。要不是当年我招安你，给你谋了守备的差事，你现在说不定还在芦苇荡里躲官兵呢。说起来，我也算你半个官场引路人吧？”
“那是那是！”徐老虎硬着头皮应，心里直打鼓，就怕他再往下说。
怕啥来啥。谷大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拍着大腿笑：“对了，当年我追你，你慌慌张张跳那条臭水沟，浑身是泥，爬上来还嘴硬说自己是游泳练水性。现在当军长了，水性没落下吧？”
旁边站着的副官没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差点笑出来，赶紧低头憋住。徐老虎脸涨得像猪肝，狠狠瞪了副官一眼，又赶紧赔笑：“老弟你记性真好，哈哈，都是年轻时候胡闹。”
俩人东拉西扯半天，徐老虎几次想送客，都被谷大仓不着痕迹绕了回去。聊到最后，谷大仓才像是随口提了句正事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分量却不轻：“大哥，底下人不懂事，前阵子扣我盐船、越界收税的事，我都压下去了。当年你当盐枭的时候，咱们还讲究个江湖规矩，各走各的道。现在都是民国官军了，防区划得明明白白，真闹大了，上面查下来，问徐军长怎么跟老长官的部队起冲突，再顺道翻翻当年的老底，多不好听啊。”
“你现在是军长了，前程远大，犯不上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，落个‘忘本挑事’的名声。你说对吧？”
这话绵里藏针，连敲带打，把徐老虎那点小心思扒得明明白白。潜台词就是：你什么出身我最清楚，别刚爬上去就翻脸，真闹起来，我把你当年盐枭的老底抖出来，看你这军长还坐不坐得稳。
徐老虎听得后背直冒冷汗，刚才升军长的那点飘飘然，瞬间凉得透透的。他想发火吧，人家全程客客气气，句句都是当年的交情；想不认账吧，桩桩件件都是真的，抵赖都没法抵。只能陪着笑连连点头：“老弟说的是！都是底下人瞎搞，我回头就骂他们！肯定给你个交代！”
目的达到，谷大仓也不多留，起身告辞，走的时候还客客气气：“大哥有空去扬州，我做东，咱们再尝尝当年芦苇荡边的烧刀子。”
等人走得没影了，徐老虎才“啪”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掼，气得直跺脚：“这笑面虎！分明是来打我脸的！”
骂归骂，他转头就下了命令：所有越界的巡逻队全撤回来，扣的盐船立刻放回去，谁再敢去扬州地界挑事，直接军法处置。
谷大仓刚回到扬州师部，参谋长杨运通就笑着迎了上来。
“师长，你这趟镇江没白去。你前脚刚走，徐老虎那两个越界的团就往咱们防区深处钻，彭旅长带着人早埋伏好了，就喊了一嗓子‘缴枪不杀’，对面哗啦就把枪扔了，一枪没开，全给扣下了。”
谷大仓挑了挑眉，往椅子上一坐：“这么听话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旁边顾长风接话，“这帮兵本来就是杂牌凑的，一看被围了，当官的先怂了，生怕挨枪子。比当年徐老虎在芦苇荡投降得还快。”
另一边镇江军部里，徐老虎正对着镜子琢磨新军装的穿法，副官连滚带爬冲了进来，脸都白了。
“军座！不好了！咱们派去扬州边界的两个团，被谷大仓的人给缴械了！人也全扣下了！”
徐老虎手里的军帽“啪嗒”掉地上，当场就炸了：“啥？！两个团？两千多号人？一枪没响就让人给扒了？！”
“是……是啊，对面设了埋伏，咱们弟兄没反应过来就被围了……”
徐老虎气得跳脚，指着副官鼻子骂：“没反应过来？你们是木头啊！两千多张嘴，就算吐口水也能吐他们一脸！人家喊缴枪你们就真缴？你们咋这么蠢！平时抢老百姓的能耐都哪去了？！”
骂归骂，人被扣了是事实。两个团的家底，说没就没了，他这军长刚上任就折了主力，传出去脸都丢尽了。
想硬刚吧，他知道打不过；找上面告状吧，是自己人先越界挑事，理亏在先；最要命的是，谷大仓手里还攥着他盐枭出身的老底，真闹大了，吃亏的还是自己。
思来想去没辙，徐老虎只能捏着鼻子，换了身便装，带着俩随从，灰溜溜又跑去扬州师部求人。
谷大仓像是早料到他会来，正坐在堂上品茶，见他进门，还故作惊讶地站起来：“哟！军长怎么又来了？这刚分开没一天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快坐快坐！”
徐老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挤着笑拱拱手：“大仓老弟，别打趣哥哥了。我……我是来赔罪的。”
“赔罪？”谷大仓一脸茫然，“大哥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徐老虎硬着头皮开口：“底下人不懂事，没看清防区界线，稀里糊涂越了界，冲撞了老弟的队伍。都是我治军不严，我回去肯定重罚他们！你看……能不能先把人和枪还给哥哥？”
谷大仓慢悠悠端起茶杯，吹了吹茶叶：“原来是这事啊。我还纳闷呢，前天刚跟大哥说完，要管好底下人，别伤了和气。怎么转头就有两个团往我防区里冲？我还以为是大哥派来切磋武艺的，就让弟兄们陪他们玩玩。”
徐老虎嘴角抽了抽，心里骂娘，脸上还得赔笑：“误会！全是误会！底下人眼瞎，看错了地界！”
“看错了？”谷大仓放下茶杯，似笑非笑，“两个团一起看错？还都带着实弹往我后勤仓库方向走？大哥，你这兵眼神不好，可得好好练练。”
徐老虎被怼得下不来台，干咳两声：“是是是，回头我就罚他们练眼神！老弟你看，这人和枪……”
“人可以放，枪也可以还。”谷大仓语气一转，“但规矩得说清楚。往后防区划得明明白白，谁再越界挑事，就不是缴械这么简单了。还有，这次扣人扣枪，我弟兄们忙活大半天，粮草弹药也耗了不少，大哥总得意思意思吧？”
徐老虎一听能放人，赶紧点头：“应该的应该的！我回头就让人送几车粮草过来！多谢老弟给哥哥留面子！”
“都是兄弟，谈谢就见外了。”谷大仓笑得温和，“毕竟当年是我把大哥从芦苇荡招安出来的，总不能看着大哥刚当军长就折了家底，传出去我脸上也无光，对吧？”
徐老虎脸都快绿了，只能跟着干笑。
心里把谷大仓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，脸上还得客客气气道谢，领了人灰溜溜回镇江。
回去路上他对着心腹骂：“这谷大仓就是个笑面虎！吃人不吐骨头！等着，早晚有他好看的！”
心腹不敢接话，心里却嘀咕：好看不好看不知道，反正今天这脸，是丢得一干二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