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大仓说干就干，三天就把场子搭起来了。
选址选在徐州城最气派的醉仙楼后院，三层的戏台子搭得老高，红绸子从门楼缠到栏杆，门口左右各摆四个穿新制服的亲兵，挺胸抬头，看着比巡抚衙门还威严。大堂正中央铺着红毡，摆了一排玻璃罩子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契纸：矿权、地权、分销权、货运优先权，样样都用黄绫子包了封皮，看着金贵得不行。
顾长风蹲在旁边整理，翻了两页就忍不住笑：“师长，这三千亩荒地，大半都是盐碱地，种庄稼都不长苗，您也跟煤矿铁矿摆一块儿？”
“懂什么。”谷大仓叼着烟，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，“洋人看的是地契，不是地好不好。反正都押给他们，真能种出金子来？摆着好看就行，显得咱们家底厚。”
他还特意从巡防营挑了二十个大个子兵，换了新军装，站在大堂两侧当仪仗，看着跟百万雄师似的。不知情的进来，还以为是哪家大帅的庆功宴。
请柬更是写得冠冕堂皇，封皮烫金，落款是“长江巡阅使署、徐海道实业总局”，名头大得吓人。内容写得天花乱坠：“为振兴苏北实业，广招外商合作，特举办苏北实业招商大会，独家商贸代理权、矿山开采权、货运优先权一并竞价，价高者得。”
末尾还特意加了句“名额仅此一位，错过再无”，吊足胃口。
请柬发出去当天，徐州洋行圈子就炸了。
最先收到的是正金银行的石川犬连。
管家把烫金请柬递上来的时候，石川正对着账本发愁——前阵子刚被谷大仓薅走两百万大洋，总行催着回款，他正头疼怎么编瞎话应付伊藤总办呢。一看落款是谷大仓的实业总局，手立马抖了一下。
“谷大仓？又搞什么幺蛾子？”石川拆开请柬，越看眉头越皱。
独家代理？矿山抵押？竞价贷款？
他第一反应是：又来薅羊毛了！绝对是陷阱！
可再往下看，“苏北日方商贸独家代理”“津浦线货运优先权”“地方安保兜底”，每一条都精准戳在他的心窝子上。正金银行早就想在苏北独一份做生意，可一直没靠山，生意总被英、法商行挤兑。真要是拿到独家代理权，别说两百万，往后每年的抽成都能赚翻。
“经理，这肯定是谷大仓的圈套！”助理在旁边急道，“上次两百万才刚拿走，这次指不定又想坑多少！”
石川捏着请柬，心里天人交战。
坑？肯定是坑。谷大仓什么德行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……万一呢？万一这次是真的想合作呢？真要是拿下独家代理，往后苏北的日商生意全走正金，他这个分行经理，立马就能成日本在华的功臣，调到上海总行都有可能。
富贵险中求啊。
“去，打听打听，别的洋行收到请柬没有。”石川咬咬牙，“尤其是汇丰和东方汇理，看他们去不去。”
他心里打着算盘：要是别家都不去，那肯定是坑，咱也不去；要是别家都抢着去，那说明好处是真的，不去就亏了。
没过半天，消息就传回来了。
汇丰银行的史密斯经理，收到请柬当天就拍了桌子：“谷大仓？信誉差成那样，还想找我们借钱？不去！绝对不去！”
结果转头听说东方汇理的杜邦经理要去，立马就坐不住了。
史密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，心里嘀咕：法国人去干什么？难道真有好处？不行，不能让法国人抢了先。英国在苏北的生意本来就不如日本，再被法国人抢了独家代理权，以后更没法混了。
“备车！”史密斯一跺脚，“去看看！就当凑热闹，他还能硬抢不成？”
东方汇理的杜邦呢，更鸡贼。
他收到请柬就笑了，跟副手说：“谷大仓这是缺钱缺疯了，搞这么个名堂。不过……万一有便宜可占呢？去看看，价高了咱们就走，价低了就凑个热闹。真要是拿到代理权，稳赚不赔。”
他打的是捡漏的主意，觉得别人都怕谷大仓，自己说不定能低价捡个大便宜。
三家洋行各怀鬼胎，都觉得自己精明，别人傻。
石川觉得史密斯和杜邦都是冤大头，想抢生意；史密斯觉得杜邦想捡漏，石川有靠山，自己不去就亏了；杜邦觉得另外两家都怕坑，自己正好浑水摸鱼。
谁都觉得自己最聪明，谁都不想错过好处。
到了招商会这天，醉仙楼门口车水马龙。
各国洋商来了二三十号，有徐州本地的，也有从济南、上海赶过来的。一个个穿得西装革履，手里攥着请柬，表面上谈笑风生，暗地里都在互相打量，揣摩对方的底价。
石川刚下车，就撞见了史密斯和杜邦。
三人对视一眼，都有点尴尬。
“石川先生也来了？”史密斯皮笑肉不笑，“我还以为贵行已经和谷师长合作了呢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石川干笑两声，“就是过来看看，凑个热闹。”
杜邦在旁边补刀：“我也是听说热闹，过来开开眼。毕竟谷师长的生意，可不是谁都能做的。”
三个人各说各的场面话，心里都在骂：合着你们都来了？还以为只有自己想来捡好处。
大堂里更是热闹。
洋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端着香槟小声议论。有人凑到玻璃罩子跟前看契纸，连连点头：“矿山土地都押着，看着挺稳当。”
也有人小声嘀咕：“稳当什么？地在人家手里，抵押了又能怎么样？你还能来开矿？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独家代理权是真的啊。有地方军阀撑腰，生意肯定好做。”
“就怕他翻脸不认账。”
“嗨，做生意嘛，哪有没风险的。风险大，利润才大。”
议论声里，满是贪婪和犹豫。
谷大仓躲在后台帘子后面，掀开一条缝往外看，乐得直拍大腿。
顾长风站在旁边，憋着笑说：“师长，您看他们一个个的，都跟闻着腥的猫似的。刚才还都说咱们信誉差，这不都来了？”
“人为财死，鸟为食亡。”谷大仓嗤笑一声，“他们都觉得自己精明，觉得别人是傻子，觉得自己能赚大钱。正好，一会儿竞价的时候，才能往高处喊。”
他整了整军礼服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稿子：“行了，该我上场了。你看着吧，今天最少能敲出来三百万。”
话音刚落，前台司仪扯着嗓子喊：“有请徐海道实业总办、暂七师谷师长上台——”
满堂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都聚向戏台子。
谷大仓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迈着方步，稳稳当当走上台。往中间一站，目光扫过全场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台下的石川、史密斯、杜邦，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正戏，这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