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子上，谷大仓一身崭新的军礼服，肩章锃亮，往话筒前一站，目光扫过满堂洋商，不慌不忙地开了口。
“诸位先生，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他嗓音洪亮，没半句之乎者也，大白话直来直去，“废话我也不多说。今天请大家来，就一件事——苏北这地界，以后谁做洋人的独家生意，谁拿矿山的开采权，价高者得。”
他侧身一指身后的玻璃展柜：“抵押品都在这儿摆着。利国驿煤矿、铁矿各一座，北边三千亩连片荒地，矿权地权全是官契，实打实的硬资产。再加津浦线徐州段货运优先权、苏北五县精盐独家分销权，还有张绍帅长江巡阅使署的官方担保。
以后你们的货走铁路、走运河，安保、通关、厘金，我全包了，保证一路绿灯。地方上的土匪、地痞、乱兵，有我给你们兜着。一句话，拿到这个名额，你在苏北的生意，躺着赚钱。”
一番话直白得很，没半句虚头巴脑的客套，可每一句都戳在洋商的心窝子上。
乱世里洋人最怕什么？就怕地方上乱，生意做不下去。谷大仓手里有兵有地盘，真肯兜底，那可比什么都稳当。
台下立马嗡嗡作响，有人点头，有人皱眉，也有人互相递眼色，都在心里盘算。
谷大仓等了半分钟，抬手往下压了压，场子瞬间静了。
“规矩简单。底价一百万大洋，每次加价最少十万，上不封顶。喊价三次没人跟，就落锤。中标者，三天内款项到账，合同立马签，好处即刻生效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了句最勾人的，“名额就一个。错过今天，再等十年。”
话音刚落，后排角落里，杜邦先按捺不住了。
这法国佬今天就是来捡漏的，寻思着大家都怕谷大仓赖账，没人敢出价，他随便喊个低价就能捡便宜。他清了清嗓子，举了举手，腔调慢悠悠的：
“一百一十万。”
喊完还得意地扫了一圈，心说没人跟才好，一百一十万拿独家代理权，血赚。
满场目光齐刷刷扫过去，史密斯嘴角一撇，心里骂：法国佬就是小家子气，一百万的底价，就加十万，也好意思喊。
石川也嗤了一声，端着咖啡没动——一百一十万就想拿独家代理？做梦呢。
“一百一十万，还有加价的没有？”谷大仓站在台上，语气平淡地问。
“一百二十万！”
史密斯举起手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英国绅士的架子端得十足。他斜眼瞥了下杜邦，那意思很明显：就这点钱也敢出来抢？
杜邦脸一红，有点挂不住。他本来想捡漏，哪想到英国人直接就加价了。咬了咬牙，又喊：“一百三十万！”
“一百四十万。”史密斯眼皮都没抬，跟买菜似的，轻松得很。
杜邦心里盘算了半天，觉得一百四十万有点超预算，可就这么放弃又不甘心。他犹豫了几秒，刚想再喊，就听见前排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石川犬连放下茶杯，面无表情地举了举手。
他本来想多观望一会儿，可看着英国人一路往上加，心里立马急了。真让史密斯拿到独家代理权，以后英国货在苏北一路绿灯，日货就得被挤兑得没活路。他这个分行经理，也就不用干了。
两百万都掏过了，再加五十万，算什么！大不了后面慢慢想办法回本。
“哟，石川先生出手了。”谷大仓笑着点头，“一百五十万，还有加价的没有？”
“一百六十万！”史密斯立马跟上，盯着石川，眼神里带着点挑衅。
他最看不惯日本人抢生意。英国在华经营这么多年，岂能让日本人压一头？
“一百七十万。”石川面不改色，心里却在滴血——每加十万，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。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史密斯端起香槟抿了一口，云淡风轻。
“一百九十万。”石川咬咬牙，又加了十万。
俩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十万十万往上加，跟斗气似的。
满场洋商都看傻了，没人敢插嘴。谁都知道这两家是死对头，争的不只是代理权，还有各国在苏北的脸面。
杜邦早就缩回去了，坐在角落里咂舌。心说幸亏没跟着掺和，这俩疯子都喊到一百九十万了，再往上就是纯烧钱。他那点小本钱，根本不够看的。
“两百万。”
史密斯喊出这个数的时候，全场“哄”地一声议论开了。
两百万大洋啊！就为了一个代理权加几张地契？值吗？
石川的脸也有点发白。
两百万，正好是上次谷大仓薅他的数。这才刚过去俩月，又要掏两百万？他端着咖啡的手微微发抖，心里天人交战：
放弃吧，不甘心。真让英国人拿到独家代理，以后日货在苏北就别想抬头了，伊藤总办那边也得骂死他。
继续加吧，数额太大了，总行那边不好交代。万一打了水漂，他连命都赔不起。
就在石川犹豫的空档，谷大仓慢悠悠开口了：“两百万一次——两百万两次——”
拖长的调子，跟催命似的。
“两百一十万！”
石川一咬牙，猛地举手喊了出来。喊完心脏砰砰直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算是豁出去了。代理权必须拿到手，不然以后在苏北更没法混。大不了后面多催催商贸回款，总能慢慢填上。
“好！两百一十万！”谷大仓声音都亮了一度，“史密斯先生，还要加吗？”
史密斯脸色也有点难看。
他本来以为两百万就能拿下，没想到石川这么硬气。两百一十万，已经超出他的权限了，得往上海总行汇报。可就这么认输，又觉得丢英国人的脸。
他盯着石川，咬了咬牙：“两百二十万。”
“两百三十万。”石川几乎是立刻就跟上了。
俩人都红了眼，竞价也从十万十万加，变成了二十万二十万加。
“两百五十万！”史密斯一拍桌子，声音都提了八度。
“两百六十万。”石川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都有点发颤了。
台下的洋商们大气都不敢喘。
两百六十万大洋啊！这哪是贷款，这是烧钱！
杜邦坐在角落里，心里庆幸得不行。幸亏自己没上头，不然这会儿哭都来不及。谷大仓这哪是招商，这是把洋商当猪宰啊。可偏偏这俩家伙，还争得头破血流。
台上的谷大仓心里乐开了花，脸上却半点不显，依旧一本正经。
“两百六十万一次。”谷大仓缓缓开口，目光扫过史密斯。
史密斯脸色涨红，手攥得紧紧的。两百六十万，已经远超他的权限。真要再加，就得担风险。可就这么输给日本人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：代理权拿到手，几年就能赚回本钱。谷大仓虽然滑头，但有矿山抵押，还有官方担保，应该……不至于太离谱。
赌一把！
“两百八十万！”
史密斯猛地站起来，喊出这个数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全场哗然。
两百八十万！疯了吧？
石川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差点栽倒。
两百八十万大洋啊！这可不是小数目。他就算把分行卖了，也凑不出这么多。
放弃？不甘心。
继续加？没底气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浑身冒汗，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。一个说“算了吧，太多了”，一个说“不行，不能让英国人抢了生意”。
就在这时，谷大仓又开口了，语气慢悠悠的：“两百八十万一次。两百八十万两次——”
尾音拖得老长，每一个字都砸在石川心上。
不行！不能输！
石川一闭眼，猛地站起来，扯着嗓子喊：
“三百万！”
三个字，石破天惊。
全场死静了三秒，随即炸开了锅。
三百万大洋！就为了一个苏北独家代理权？这石川是疯了吧？
史密斯也傻了，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回过神。他本来以为两百八十万已经是极限了，没想到石川直接干到三百万。
再加？他是真没权限了。再加一百万，总行得扒了他的皮。
可就这么认输，又实在丢脸。
史密斯站在原地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挣扎了半天，最终还是咬着牙坐了回去。
谷大仓站在台上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朗声问：“三百万！还有加价的没有？”
没人吭声。
史密斯低着头，杜邦缩着脖子，其他小洋商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三百万一次——”
“三百万两次——”
“三百万三次！”
“当——”
谷大仓手里的小木槌狠狠一落，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堂里。
“成交！恭喜正金银行石川先生，以三百万大洋中标！”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。
石川站在原地，腿一软，差点跌坐回椅子上。他脑子里嗡嗡的，只有三个字在打转：三百万。
三百万大洋啊！
他刚才喊的时候脑子一热，喊完才回过神来——这么大数额，怎么跟总行交代？怎么还？
可话已经喊出口了，众目睽睽之下，反悔是不可能的。真反悔了，谷大仓指不定又要翻旧账，伊藤下流的事再抖出来，他死得更惨。
“石川先生，恭喜恭喜。”谷大仓走下台，主动伸出手，笑得一脸真诚，“我就知道石川先生有眼光，有魄力。以后苏北的日方生意，就靠咱们携手合作了。放心，钱到账，合同立马签，所有便利即刻生效。”
石川握着谷大仓的手，只觉得冰凉冰凉的，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多、多谢谷师长关照。”
关照？关照个屁。三百万大洋，关照到他肉疼。
周围的洋商纷纷过来道贺，有真心的，也有看热闹的。史密斯走过来，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“石川先生好魄力”，心里却乐开了花——三百万，石川这是疯了。亏死他才好，看他以后怎么跟总行交代。
杜邦也凑过来恭维，心里暗自庆幸：幸亏没往上凑，不然亏的就是自己了。
一场热热闹闹的招商会，就这么以三百万的天价落了幕。
人都走光了，石川还瘫在椅子上，望着天花板出神。
“经理，三百万……咱们真给啊？”助理凑过来，小声问，声音都发颤。
“不给能怎么办？”石川苦笑一声，声音里全是疲惫，“众目睽睽之下喊的价，不能反悔！”
他顿了顿，又叹了口气：“还好……有独家代理权，还有矿山抵押。以后好好做，一定能赚回来。”
三百万大洋，等于把他的身家性命，全押上去了，除了自我安慰，他啥也做不了。
另一边，谷大仓绕到醉仙楼后院，换了便服，坐上马车回提督府。
顾长风憋了一路，终于忍不住乐出声：“师长，您太神了！我本来以为两百万就顶天了，没想到石川和史密斯斗气，直接干到三百万！三百万啊！救灾扩军，躺着花，也全够了！”
“他俩就是好面子。”谷大仓嗤笑一声，掀着车帘看外面的街景，“英国人跟日本人本来就不对付，凑到一块儿，不争才怪。我就是搭了个台子，让他们自己往上抬价。”
“那石川能乖乖给钱吗？”
“不给也得给。”谷大仓淡淡道，“众目睽睽喊的价，还有伊藤的把柄在咱们手里。他敢反悔？有的是法子收拾他。放心，三天之内，钱准到账。”
回到提督府，张勋正围着炉火急得转圈，见他进来立马迎上去：“怎么样怎么样？成了吗？凑了多少？”
“军门你猜。”谷大仓大马金刀坐下，端起热酒就喝。
“一百五十万？”张勋试探着问，“能有一百五十万就够意思了。”
谷大仓笑着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、三百万？！”张勋眼睛瞪得溜圆，倒抽一口凉气，“你小子真敢干！三百万大洋？他们疯了？”
“为了抢独家生意，疯一回算什么。”谷大仓一饮而尽，抹了抹嘴，“三天内到账。军门，救灾的钱、扩军的钱、年关的亏空，全够了。”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张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，笑得胡子都翘起来，“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本事！三百万啊，够咱们扩四个营，添二十门炮！这下年关能过踏实了，老百姓也能喝上口热粥了！”
炭火噼啪响，俩人围着炉火，又开始噼里啪啦算账。
算来算去，怎么算怎么划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