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川的马车停在警务署门口的时候，谷大仓正跟工头核对河堤工程的账目。听说石川来了，他头都没抬，慢悠悠道：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顾长风在旁边憋着笑，心说师长真沉得住气，人家都急着上门送装备了，他还在这儿算土方账。
石川大步走进来，脸上堆着抑制不住的笑，手里攥着电报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：“谷桑！好消息！天大的好消息！”
“哦？什么好消息？”谷大仓放下算盘，抬起头，装作一脸好奇，“东京那边同意赊账了？”
“何止是同意！”石川把电报往桌上一拍，意气风发，“东京外务省和军部商议过了，为了日中亲善，加强苏北地方合作，这批军火——无偿赠送！分文不取！”
“啥？”谷大仓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惊讶，仿佛完全没想到，“赠送？石川兄弟，你没开玩笑吧？俩团的装备，几千条枪，还有大炮子弹，说白送就白送？”
“那还有假！”石川拍着电报，一脸骄傲，“我们大日本帝国，向来重视和地方友军的合作。谷师长诚心相邀，我们自然也拿出诚意。不光军火白送，还派了十人的军事顾问团，都是正规军校毕业的优秀军官，专门帮您训练新兵，提升战斗力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仿佛日本真是乐善好施的活菩萨。
谷大仓心里暗笑，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，站起身连连拱手：“哎呀！这怎么好意思！太破费了！本来想着赊账慢慢还，没想到贵国这么大方。多谢石川先生从中周旋，多谢多谢！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石川被他捧得飘飘然，摆了摆手，“都是为了合作嘛。不过有一点，顾问团入营之后，新兵训练得听顾问的安排，咱们得按日本陆军的操典来练，才能最快形成战斗力。”
“那是自然！”谷大仓答应得痛快，“专家来了，咱们肯定听专家的。能用上日本的先进训练方法，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答应得越痛快，石川心里越踏实。他觉得谷大仓这次是真心合作，毕竟拿了这么大好处，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。
俩人又聊了半个时辰，敲定了交接时间、顾问团食宿、入营流程这些细节。石川越聊越觉得前途光明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升职加薪、调任上海总行的画面了。
聊完正事，石川兴冲冲地走了，忙着安排接收军火、迎接顾问团的事。
人一走，顾长风就忍不住了：“师长，真白送啊？日本人这么大方？俩团装备，说给就给了？”
“大方？”谷大仓嗤笑一声，拿起桌上的电报扫了两眼，随手扔在一边，“他们是放长线钓大鱼。这点军火算什么，换个渗透进部队的机会，他们觉得值。”
“那……真让他们的顾问管训练？”
“管基础训练就行。”谷大仓慢悠悠坐下，拿起算盘接着算账，“队列、刺杀、操炮这些技术活，让他们教。真要是想插手编制、打探军情，门都没有。你回头安排一下，顾问团单独住营外的教习所，平时只负责上课训练，不许随便逛军营，不许接触辎重、弹药库。身边安排俩亲兵跟着，伺候咱们的顾问，机灵点，盯紧喽。”
“明白！”顾长风点头，心里暗暗佩服。
合着师长早就想好了。好处全收，实权不放。日本人想渗透？门都没有。教点技术活可以，想插手军务，做梦。
消息传到提督府，张勋乐得直拍大腿，连叫三声“好”：“好家伙！真让你小子说中了！日本人真白送！俩团装备啊！省了咱们几十万大洋！这下救灾的钱不用动，兵也能练起来了！”
他围着桌子转了两圈，越想越乐：“以前只知道你能薅洋人钱，没想到连军火都能白嫖！你小子真是咱们徐州的福将！”
“军门先别高兴太早。”谷大仓笑着提醒，“日本人没安好心，派顾问就是想渗透。咱们得提防着点，不能让他们把手伸太长。”
“这我懂。”张勋摆摆手，一脸了然，“洋人顾问，历来都是这德行。来了好吃好喝招待着，让他们教点本事就行，真要是敢瞎掺和，直接撵走。咱们的队伍，还能让洋人说了算？”
俩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算盘打得都精着呢。
日本人想拿军火换势力，他们就拿军火练新兵，至于势力？半分都别想拿走。
没过十天，第一批军火就到了。
从青岛装船，走海路进运河，三艘货船浩浩荡荡停在徐州码头。三千支三八式步枪，二十门四一式山炮，子弹五十万发，炮弹两千发，整整齐齐码在船上，油布包得严严实实，连枪上的防锈油都没擦。
石川亲自跟着货船过来的，脸上红光满面，跟嫁女儿送嫁妆似的。
谷大仓带着一个营的亲兵过去接货，当场验了货，枪是新的，炮是新的，连子弹都没拆封，全是原厂货。
“怎么样谷师长？我们的军火，质量没问题吧？”石川一脸得意。
“没问题！好东西！”谷大仓拍着枪托，赞不绝口，“比咱们的老套筒强多了！辛苦石川先生了！”
俩人客客气气，跟多年的老朋友似的，不知道的还以为关系多好。
这俩人心里各算各的账，一个想着渗透势力，一个想着空手套白狼，表面上全是客气，背地里全是算计。
军火接回来当天，就下发到了新兵营。
新兵们摸着崭新的步枪，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。以前拿的都是老套筒、汉阳造，有的膛线都磨平了，现在人手一杆新枪，还是日本造的，操练起来都格外有劲。
没过两天，日本军事顾问团也到了。
带队的是个退役少佐，叫山本健一，留着小胡子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看着一脸严肃，张口闭口都是“大日本陆军操典”，架子端得十足。
谷大仓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，安排在营外专门收拾出来的教习所住，好酒好菜伺候着，还配了专门的勤务兵。
山本少佐很满意，觉得谷大仓很有诚意，第二天就提出要去军营看看，按日本操典改编训练。
谷大仓满口答应，转头就跟顾长风交代：“挑两个新兵团给他们练，都是刚招的新兵，啥也不会，让他们从头教。老营一个都不许碰。就说老营有防务，动不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长风憋着笑应下。
合着就给俩新兵团当教官，想接触老部队，门都没有。
山本少佐一开始还挺起劲，天天泡在新兵营里，喊着生硬的中文口令，教队列、教刺杀、教枪械保养，一丝不苟。教了半个月，看着新兵们走队列有模有样，刺杀也像那么回事，他还挺有成就感，跟石川夸谷大仓的兵悟性高，训练效果好。
石川也跟着高兴，觉得这步棋走对了，合作前景一片大好。
可时间一长，山本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他想看看部队的编制表，谷大仓说“军务机密，不便外露”；他想看看弹药库和辎重营，顾长风说“重地防守严，顾问去了不方便”；他想给部队提战术建议，参谋长杨运通笑着说“地方防务有章法，就不劳顾问费心了”。
说白了，除了俩新兵蛋子团，他啥都碰不着。
山本少佐气坏了，去找谷大仓抗议，说顾问团要有充分的权力，不然没法开展工作。
谷大仓跟他打哈哈：“哎呀山本先生，地方部队规矩多，北京那边有规定，洋人不能过问军务。我也是没办法。你们安心教训练就行，别的事，不用操心。”
软钉子碰了一个又一个，山本气得吹胡子瞪眼，可又没辙。
谷大仓客客气气，好吃好喝招待着，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，就是不让你碰实权。
他想撂挑子走人，可东京那边命令下来，必须留在徐州，想办法渗透。走又走不了，管又管不着，山本少佐每天只能对着新兵撒气，把队列练了一遍又一遍。
消息传到石川耳朵里，他也有点傻眼。
合着谷大仓拿了军火，就给俩新兵团练队列？
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！
他赶紧去找谷大仓交涉，说顾问团得有实际权力，不然合作没法深入。
谷大仓一脸无辜：“石川先生，我没不让合作啊。训练不是一直在搞吗？新兵们都夸日本教官教得好。至于军务，真的是规矩不允许。我要是坏了规矩，北京那边得撤我的职。到时候换个别人来，还不一定有我这么配合呢。”
一句话堵得石川哑口无言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，谷大仓这是拿了好处就翻脸，只认技术指导，不认势力渗透。
可事已至此，能怎么办？
军火都送出去了，顾问团也派了，总不能再要回来吧？真闹僵了，谷大仓直接把顾问团赶出去，日方更丢脸。
石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，回去劝山本少佐：“慢慢来，不急。先稳住局面，以后慢慢找机会。”
说是慢慢来，他自己心里都没底。
谷大仓这人，油盐不进，滑得跟泥鳅似的。想渗透他的部队，难如登天。
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——从谷大仓提出军事顾问的那天起，人家就把账算明白了。军火白拿，顾问白用，至于渗透？门都没有。
合着东京那帮人以为自己在下大棋，实则被谷大仓当猴耍了。亏了俩团装备，就换了个新兵队列教官的差事。
石川越想越亏，可又没处说理去。谁让他们自己想占便宜呢。偷鸡不成蚀把米，说的就是他们自己。
另一边，提督府里，张勋听着谷大仓汇报顾问团的近况，笑得直拍桌子：“好！干得好！就让他们天天练队列！想渗透咱们的队伍，门都没有！白拿俩团装备，还白捡十个教官，这买卖太值了！”
谷大仓慢悠悠道：“日本人想玩手段，还嫩点。他们想放长线，咱们就把线剪断，只拿鱼饵，不咬钩。”
“那以后呢？一直让他们教队列？”
“先教着呗。”谷大仓笑了笑，“反正管吃管住花不了几个钱，能教点真东西就行。等以后新兵练出来了，想让他们走，随便找个由头就行。”
他放下枪，望着窗外校场上喊着口令操练的新兵，眼神沉稳。
护国战争打得正热闹，天下越来越乱，多一支能打的队伍，就多一分底气。
日本人的军火，不用白不用；日本人的教官，不使唤白不使唤。
至于他们的野心？在徐州这地界，是龙得盘着，是虎得卧着。想在这儿搞渗透，先问问手里的枪答不答应。
春风吹过校场，新兵们的刺杀号子喊得震天响，崭新的三八式步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一场灾荒，一场乱局，愣是让谷大仓玩出了花，薅洋商的钱救灾安民，白嫖日本人的军火扩军，还顺便收了十个免费教官。
里外里全是赚，半分亏没吃。
张勋说得没错，谷大仓就是徐州的活财神。只不过这位财神，发财的路子有点费洋人。
而正金银行的石川，对着账本又开始长吁短叹。三百万贷款刚砸进去，又白送了俩团军火，好处没见着多少，气倒是受了不少。
他现在算是彻底认命了。在谷大仓这儿，就别想着占便宜。
能安安稳稳做生意，保住小命和位子，就不错了。至于渗透势力、扶持代理人，还是算了吧。
再算计下去，连自己都得搭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