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事顾问？”
石川猛地一愣，端茶杯的手都顿住了，脸上的坚决瞬间裂开一道缝。
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。日本外务省和军部早就想往江北渗透，做梦都想把军事顾问派进地方军阀部队里，既能掌握对方的兵力虚实，又能逐步施加影响，培养亲日势力。可江北的军阀要么是北洋嫡系，根本不搭理日本人；要么是土匪出身，油盐不进，这事一直没进展。
现在谷大仓主动提出来，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！
可他转念又一想，不对，谷大仓这么鸡贼的人，能平白无故给这么大好处？指定是没安好心，想拿这个当幌子，空手套白狼赊军火。
石川稳了稳心神，强行压下心里的悸动，故作镇定地说：“谷师长说笑了。军事顾问是外交层面的事，我一个小小的分行经理，管不了这些。咱们还是说军火的事，真的不能赊。”
“管不管得了，石川先生心里清楚。”谷大仓嗤笑一声，也不绕弯子，把话摊开了说，“你们日本人想往苏北渗透，想找个靠得住的代理人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以前你们找过段日升，找过别的杂牌军，哪个成了？
段日升老奸巨猾，光拿好处不办事；别的小军阀，兵少地盘小，撑不起场面。我不一样，我手里有兵，徐海道我说了算，张绍帅也信我。真要是合作，你们的人进来，不光能教操训炮，以后苏北的军务、商贸，咱们都能深度合作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石川变幻的脸色，补了句最勾人的：“说白了，我给你们开门路，你们给我点军火支持，互利共赢。这生意，比你放贷款赚得多，也比你卖那点破烂货挣散碎银子强多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已经很直白了。
石川坐在沙发上，心脏砰砰直跳。
谷大仓说的全是实话。日方在苏北布局这么久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突破口。谷大仓虽然滑头，信誉差，但手里确实有实权，地盘稳，兵也能打。真要是能把顾问派进去，逐步渗透，那可比卖三百万军火的功劳大得多。真办成了，他石川别说分行经理，调去北京公使馆都有可能。
可……风险也大啊。
万一谷大仓是骗军火的，拿了货就翻脸，把顾问赶出来，那他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，不光损失军火，还得被上面骂办事不力。
毕竟这位谷师长的前科，实在是没法提了。
“谷师长，这事……实在太大了。”石川咽了口唾沫，语气软了不少，却还是不敢松口，“我真做不了主。得往济南分行报，还得请示东京外务省和军部。没上面点头，我不敢答应。”
他没直接拒绝，就说明动心了。
谷大仓心里门儿清，也不逼他，点点头道：“这是自然。这么大的事，肯定得上面拍板。我不急，你可以慢慢报。不过我提醒石川先生一句——机会就这一次。我本来也找了德国商人谈，他们也愿意派顾问、赊军火。我是念着咱们老交情，才先找的你。”
他特意把“老交情”三个字咬得很重，听得石川嘴角直抽。
石川忍不住苦笑，吐槽起来:“老交情？上次编了四个瞎话全被拆穿的老交情？还是三百万贷款的老交情？或者是抢两百万大洋的老交情？再或者是把我扔进大牢啃半年发霉窝窝头的交情？”
可吐槽归吐槽，他心里却真的急了。
谷大仓一摆手，显得很洒脱:“亲兄弟还有打架的时候呢！舌头跟牙还打架呢！咱们那点事，在军国大事跟前，不值一提！”
石川开始认真思考起来，德国人要是也掺和进来，那可就麻烦了。日本在山东的势力本来就跟德国不对付，真让德国人抢了这个机会，往徐州派了顾问，他这个分行经理就真的失职了。
“谷师长稍等，我这就去发电报！”石川腾地站起来，也顾不上摆架子了，“我尽快给济南和东京发报，一有消息立马通知您！您放心，我肯定尽力争取！”
他现在也顾不上谷大仓信誉差不差了。先把这个机会攥住再说，真要是让德国人截胡了，他哭都没地方哭。
谷大仓笑着站起身：“行，那我就等石川先生的好消息。军火的价嘛，也好说，步枪四十块大洋一杆，子弹四块钱一盒，山炮一千一门，炮弹另算。就按这个价谈，成不成的，都给我个准信。”
说完，也不多留，带着顾长风转身就走，脚步从容，半点不急。
反正着急的不是他。
出了正金银行，顾长风终于憋不住笑：“师长，您也太神了。一提军事顾问，石川立马就急了，刚才还咬死了不赊账呢，转头就去发电报了。”
“他急才对。”谷大仓掀着车帘，慢悠悠道，“日本人盯着苏北不是一天两天了，缺的就是个进门的由头。我给他们扔一块带肉的骨头，他们巴不得赶紧往上凑。”
“那……他们真能同意赊账？”
“何止是赊账。”谷大仓笑了笑，眼神里全是算计，“弄不好，还能白给咱们。”
顾长风愣了：“白给？不能吧？那可是两个团的装备，值不少钱呢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谷大仓嗤了一声，“对日本人来说，装备值几个钱？能把势力扎进苏北，能往咱们部队里派顾问，那才是大钱。为了这点长远好处，白送俩团装备，算得了什么。”
他心里太清楚了，当初石川主动接触自己，目的，就是渗透势力。
日本人的野心大着呢。区区军火，不过是敲门砖。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，自己就顺水推舟，先把砖头收下。
至于顾问，来了是一回事，听不听是另一回事。
好处我拿，亏他们吃，这才叫买卖。
回到警务署，谷大仓也没闲着，一边盯着救灾和修渠的进度，一边让人整理新兵名册。俩团的新兵招得差不多了，就等装备到位，立马开训。
张勋听说他找日本人谈军火，还拿顾问当诱饵，特意跑过来一趟，听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：“你小子！损招是真多！连日本人的军部都敢算计！真要是能白嫖俩团装备，我给你记头功！”
“军门先别急着乐。”谷大仓递给他一杯茶，“成不成还不一定呢。日本人也精，说不定还得讨价还价。”
“讨价还价怕啥。”张勋摆摆手，一脸无所谓，“反正咱们不掏钱，能要来多少算多少。大不了就派俩顾问过来，管吃管住，又不费啥。真要是敢瞎掺和，直接赶出去就是了。”
谷大仓笑着点头。
张勋虽然看着粗，这点分寸还是有的。地方实权永远得攥在自己手里，洋人顾问，就是个摆设，好听点叫技术指导，说白了就是打工的。
另一边，石川的电报当天就发出去了，一份发济南分部，一份直发东京外务省通商局，连军部的武官处也抄送了一份。
电报里写得天花乱坠：谷大仓部为苏北实力派，拥兵五万，掌控徐海道水陆要冲，有意与日方深度合作，邀请军事顾问入营训练，恳请批付军火赊销，以打开江北局面。
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心虚——谷大仓哪有近万人，撑死了不到一万人，还包括民团。可这不吹大点，上面能重视吗？
发完电报，石川就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，坐立不安，一会儿觉得这事能成，一会儿又觉得上面会骂他异想天开。
助理凑过来问：“经理，您说东京那边能同意吗？谷师长那人……信誉实在不怎么样，万一骗了咱们的军火怎么办？”
“骗就骗吧。”石川叹了口气，“真要是骗了，也是上面决策的问题，我只是汇报情况。可万一成了，咱们就算立大功了。比起渗透苏北的大事，俩团军火算什么。”
他算是想通了。赌一把。
赌赢了，飞黄腾达；赌输了，大不了挨顿骂，反正天塌下来有上面顶着。
电报发出去第二天，济南分行的回电先到了。
伊藤下流的继任者，新任济南总办佐藤，回电只有八个字：“事关重大，静候东京。”
等于没说，把皮球踢给了东京。
石川的心更悬了。
又等了一天，东京的回电终于到了。
译电员拿着电报跑进来的时候，脸都白了：“经理！东京回电了！您、您自己看吧！”
石川一把抓过电报，手都有点抖。
只见电报纸上，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，核心意思只有一个：同意合作。军火不用赊，全数无偿赠送。
不仅赠两个团的步枪、山炮、弹药，还立刻组建十人军事顾问团，由退役少佐带队，不日抵达徐州。
条件只有一个：顾问团必须入营履职，谷部需接受日方军事训练指导，后续商贸合作优先日方。
石川拿着电报，愣了足足半分钟，才猛地反应过来。
成了？真成了？不光成了，还直接白送？！
他以为最多能批个赊账分期，没想到东京那边这么大手笔，直接白给俩团装备。
石川又惊又喜，差点蹦起来:成了！这下真立大功了！
苏北的局面打开了，军事顾问派进去了，往后日方在江北的势力就能稳步扩张。他这个举荐人，肯定少不了好处。
“快快快！备车！”石川扯着嗓子喊，“去警务署！找谷师长！”
他现在急着把好消息告诉谷大仓，顺便把合作的细节敲定下来。
至于谷大仓会不会赖账、会不会骗顾问？他已经顾不上想了。
东京都拍板了，他照着执行就行。真出了问题，也是上面担着。
再说了，谷大仓虽然滑头，但真要是能好好合作，互利共赢，也未必是坏事。
石川兴冲冲地往外走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完全忘了当初谷大仓薅他三百万的时候，自己是怎么骂娘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