誓师大会的彩旗刚撤，提督府后堂的算盘就打得噼啪响。
张勋扒着账册，手指头点着“开拔费二十万”几个字，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，跟账房先生交代：“扣十万下来，补进提督府的亏空里。剩下十万给他谷大仓，再拨十五万发子弹、两百发炮弹，够他路上晃悠的了。”
账房先生有点犹豫：“军门，扣一半会不会太多？谷师长那边……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“有啥不好交代的。”张勋大手一挥，满不在乎，“徐州是老子的地盘，他的兵也是老子的兵，截留点军费怎么了？他出去晃一圈，回来番号也有了，名声也有了，还想拿满额的钱？美得他。”
在张勋看来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地方军阀出兵，上头发的军费，主官先截留一半是常例。谷大仓这趟出去又不真打仗，十万块绰绰有余，剩下的补家里的窟窿，正好。
他算盘打得精，没成想当天下午，谷大仓就找上门来了。
进门也不寒暄，军帽往桌上一扣，直接蹲在了堂屋门槛上，怀里还揣着个小算盘，噼里啪啦就拨拉起来了。
张勋正端着茶碗喝，瞅他这副架势就乐了：“咋？刚升了少将旅长，就给我甩脸子看？”
“哪敢啊军门。”谷大仓头也不抬，手指头在算盘上飞，“我就是来跟军门算笔账。这趟南下，八千多号人，人吃马嚼，一天就得八百多块大洋。从徐州走到湖南，少说一个半月，光伙食费就得小几万。再加上沿途打点地方州县、给队伍置办行军帐篷、锅碗瓢盆，还有伤兵医药、骡马草料，十万块刚够走到地方。
真到了前线，不得留钱应急？万一队伍缺个弹药、少个粮草，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吧？到时候北京问起来，说张绍帅的部队因为军饷不足哗变了，或者迁延不进，这锅谁背？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，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，账算得明明白白，半分亏空都没有。
张勋放下茶碗，哼了一声：“少跟我来这套。你去湖南是蹲后方看热闹，又不是真往前冲，用得着那么多钱？十万块够多了，别不知足。”
“军门这话就不对了。”谷大仓抬起头，一脸委屈，“对外咱们说的是‘全旅南下平叛，奋勇杀敌’，北京的眼睛都盯着呢。真要是抠抠搜搜，连军饷都发不齐，被人捅到袁世凯那儿，说您克扣军饷、敷衍朝廷，那咱们刚拿到的番号，搞不好都得收回去。”
“他敢！”张勋眼睛一瞪，随即又有点犯嘀咕。
他不怕谷大仓闹，就怕北京那边挑理。刚拿到的正式混成旅番号，要是因为这点钱黄了，那可太亏了。
可嘴上还是硬：“少拿北京压我。老子截留十万军费，天经地义。哪支队伍出兵不截留？”
“别人截留是别人的事，咱们不能截。”谷大仓把算盘一收，干脆耍起了无赖，往门槛上一靠，“反正军门要是不把那十万给我，我明天就不开拔。队伍就在徐州城外蹲着，天天操练。什么时候钱到位了，什么时候走。
拖个十天半个月，袁世凯催急了，军门您就说谷大仓嫌军饷少，不肯出兵。反正我一个小小旅长，挨骂无所谓。军门您是长江巡阅使，脸上挂不住就行。”
“你小子敢威胁我？！”张勋气得一拍桌子，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，“反了你了！”
“我哪敢威胁军门啊。”谷大仓嬉皮笑脸，一副滚刀肉的样子，“我这是为咱们好。真耽误了出征日期，袁世凯怪罪下来，得不偿失。再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句更损的：“实在不行，我就把山本顾问请过来，跟他说说咱们军饷不足，没法开拔。让他给东京发个电报，就说徐州方面克扣军费，影响日中合作。您说，东京那边会不会跟北京提两句？”
“你！”张勋指着他鼻子，气得半天说不出话，“你小子连日本人都敢拿来当枪使！”
“没办法啊军门。”谷大仓摊摊手，一脸无辜，“没钱走不了路嘛。总不能让弟兄们光着脚、饿着肚子去平叛吧？日本顾问跟着呢，人家看着也笑话。”
俩人就这么僵着，一个吹胡子瞪眼，一个蹲门槛耍无赖。
旁边的一众亲兵、参谋都低着头不敢吭声。谁都知道这俩人的脾气，吵归吵，闹归闹，不会真翻脸。可这阵仗，也没人敢上去劝。
张勋心里骂了八百遍“滚刀肉”，可细细一想，谷大仓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真拖下去，袁世凯那边确实不好交代；再把日本人扯进来，更麻烦。
十万块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，犯不上为了这点钱耽误正事。
“行！行！算你小子狠！”张勋最终还是松了口，气得指着他鼻子骂，“十万块都给你！一分不少！我告诉你谷大仓，你要是拿了钱不给我好好办事，半路溜回来，看我怎么收拾你！”
“多谢军门！”谷大仓立马从门槛上蹦起来，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，笑得跟朵花似的，“就知道军门疼弟兄们！您放心，我保证把队伍带出去，再原封不动带回来，连一根毛都不少！”
他嘴甜得很，转头就冲账房先生拱手：“劳烦先生跑一趟，把那十万划到旅部账上。辛苦辛苦。”
账房先生瞅了瞅张勋，见张勋黑着脸摆了摆手，赶紧应声去了。
钱的事搞定，谷大仓也不急着走，凑到桌边拿起张勋那瓶好酒，颠了颠：“军门，出征在即，您这两瓶杏花村，赏我路上喝呗？也算给我饯行了。”
“滚你的！”张勋又气又笑，抓起个茶碗盖就扔过去，“拿了钱还顺老子的酒！没良心的东西！”
嘴上骂着，却没真拦着。
谷大仓嘿嘿一笑，抄起两瓶酒揣进怀里，冲张勋敬了个礼：“谢军门赏赐！末将告辞！”
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看着他的背影，张勋气得直摇头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旁边的老管家笑着凑过来：“军门，谷师长这性子，也是没谁了。”
“哼，滚刀肉一个。”张勋哼了一声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语气却软了下来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这小子办事靠谱。钱给他，比搁我这儿用处大。真要是在南边捞着好处，还能少了咱们的？”
他心里门儿清。谷大仓看着耍赖皮，实则心里有数。十万块军费到他手里，能变出二十万的花样来。真要是扣下了，这小子指不定在路上又想出什么歪点子捞钱，最后亏的还是自己。
索性大方点，全给他，落个顺水人情。
另一边，谷大仓揣着酒，拿着到账的银票，乐颠颠回了旅部。
顾长风见他这副样子，就知道事成了，笑着问：“师长，真把十万要回来了？军门没骂您？”
“骂了两句，不碍事。”谷大仓把银票拍在桌上，得意得很，“张军门那人，吃软不吃硬。你跟他讲道理没用，耍无赖就行。真赖着不走，他比你还急。”
他拨了拨算盘：“二十万军费全到手，路上省着点花，五万块就够。剩下十五万，回头买一批粮食布匹，运回来正好补救灾的缺口。”
顾长风听得直乐：“合着北京给的开拔费，您还能省下来救灾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谷大仓挑眉，“钱到了咱们手里，怎么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。袁世凯的钱，不用白不用。拿来救咱们徐州的老百姓，不比扔在战场上强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交代：“弹药那边，军门扣了一半，就先这样，别要了。真要多了，路上还累赘。带十五万发子弹出去，足够用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日本顾问团耳朵里。
山本少佐听翻译说，谷旅长为了按时出征，特意去找张勋争取到了全额军费，保证部队粮饷充足，不耽误行军作战。他当即大为感动，拍着桌子说：“谷旅长是真正的军人！为了作战不惜顶撞上司！有这样的指挥官，我们一定能打出漂亮的胜仗！”
他还特意写了封电报发回东京，盛赞谷大仓“治军严明、忠勇可嘉”，对日方合作诚意十足，此次南下平叛，定能展现日本军事顾问的价值。
石川收到消息，也跟着高兴，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，谷大仓是真心合作。
三天后，四十七混成旅正式开拔。
队伍浩浩荡荡，军容齐整，粮车一眼望不到头。日本顾问团骑着高头大马，走在队伍前头，个个意气风发。
谷大仓骑在马上，怀里揣着剩下的军费银票，兜里还塞着半瓶酒，回头望了望徐州城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这趟出门，番号赚了，军费拿了，军火有了，连酒都顺了两瓶。
还没开打，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。
至于南边的仗，慢慢走呗，到时候再说。
走到哪儿算哪儿，有好处就捞，没好处就歇。乱世里的仗，哪有那么多真打的。
大多时候，都是各算各的账，各捞各的好处罢了。
这些，都是媳妇教的，这两口子真是一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