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上的小火轮慢悠悠漂了快十天，过了安庆地界，水势才稍缓了些。旅部参谋魏守义这几天总往顾问团的舱房钻，他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，一口日语说得地道，本来见了日本顾问还存着几分讨教战术的心思，谁知来了俩月，天天只陪着练队列，半点真东西没摸着，心里早有点犯嘀咕。
起初他只是闲得慌，凑过去跟几个年轻尉官聊军校旧事，扯扯步兵操典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可聊得多了，他就发现不对劲：这几个顾问没事就揣个小本子，船一靠岸补给，就借着“散步”的由头溜上岸，回来就躲在舱里写写画画，见有人过来，立马把本子合上，神色慌里慌张的。
这天下午，一个叫佐藤的少尉趴在舷窗边画图，魏守义端着两盒罐头凑过去，假装递吃的，眼角一扫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本子上哪里是训练笔记，分明是沿途的山川地形图——江岸的渡口哪处水深、哪处能停大船，沿岸的隘口、村落、土坡标高，甚至连哪处有乡团的寨子都标得清清楚楚，线条工工整整，比参谋部的军用图画得还细。
佐藤见他过来，慌里慌张把本子一合，脸都白了，磕磕巴巴地说：“魏参谋……只是随便画画风景。”
“没事没事，我就是来送盒牛肉罐头。”魏守义笑着打了个哈哈，扯了两句闲话就转身走了，心里却明镜似的。
什么画风景，明明是偷偷测绘沿途地理。说是军事顾问，实则干的是斥候探子的活。
他转头就钻进了谷大仓的主舱，压低声音把这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谷大仓正趴在桌上下象棋，听他说完，手里的棋子“啪”地落在棋盘上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哦？还真让我猜着了。这帮鬼子，说是来当顾问，实则是来摸咱们江北的底。”
“旅长，要不要我去把他们的本子扣了？”魏守义有点急，“这沿途的地形地貌、渡口隘口都让他们画走了，以后要是有啥事，咱们的底细全漏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谷大仓摆了摆手，拿起茶碗抿了一口，“现在扣了，打草惊蛇，他们回头还能再画。你啊，就当没看见，该跟他们聊还跟他们聊，顺便盯着点，看看他们都画了多少、画了哪些地方，领头的山本知不知道这事。”
然后自信满满地补充道:“本旅长自有计较。”
“是！”魏守义点头应下，又想起一事，随口道，“对了旅长，我听山本少佐说话的口音，不像是东京那边的官话，带着股关西腔，尤其是尾音，跟我以前在大阪认识的商人一模一样。”
“大阪？”谷大仓一下就乐了，手里的棋子都差点掉了，“你是说，山本是大阪人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魏守义点点头，“我听他私下跟手下唠嗑，用词都是大阪那边的俗话，还总念叨什么‘划算不划算’，不像是正经陆军大学出来的死板样子。”
“好家伙！”谷大仓拍着大腿哈哈大笑，笑得直不起腰，“前几天我提大阪商贩师团，他还气得跳脚，合着他自己就是大阪出来的？这叫什么？这叫贼喊捉贼啊！”
旁边的顾长风也跟着乐：“怪不得呢，我说他怎么天天算账算得比账房先生还精，行军口粮要算，弹药消耗要算，连烧多少煤都要抠搜，合着是刻在骨子里的商人本性。”
“有意思，太有意思了。”谷大仓笑够了，摆了摆手，“守义啊，你接着盯，不光盯他们画图，也盯盯山本，看看这大阪来的少佐，还有什么新鲜花样。我倒要看看，他除了当顾问，还藏着什么买卖。”
魏守义憋着笑应下，转身出去了。
他心里也挺好奇——堂堂退役少佐，军事顾问团首席，难不成还能在行军路上做生意？
没成想，还真让谷大仓猜着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魏守义留了心眼，特意观察山本的行李。就见山本那两口大樟木箱，锁得严严实实，平时不让勤务兵碰，连搬运都自己亲手来，沉得要命，不像是装的军装和指挥刀。
有天晚上起夜，他还听见山本舱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，叽里呱啦的大阪话，像是在跟手下对账，嘴里反复念叨“利润”“本钱”“上岸卖”几个词。
魏守义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回去禀报谷大仓的时候，自己都觉得离谱：“旅长，我怎么听着……他们好像带了货，想靠岸的时候卖？”
“卖货？”谷大仓眼睛一亮，随即笑得更欢了，“好啊！我就说大阪出来的，不可能老老实实当顾问。合着这趟随军出征，人家是顺便跑商来了！公费旅游加带货，算盘打得比我还精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顾长风问，“要不要提前查查？”
“查什么查？”谷大仓摆摆手，一脸坏笑，“先憋着，等船靠岸了再说。我倒要看看，咱们的山本大顾问，到底卖的是什么稀罕玩意儿。”
船到安庆码头的时候，正是上午大集，岸上人声鼎沸，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走街串巷的，挤得水泄不通。
按原定计划，船要在安庆停大半天，补充粮食、淡水和柴草，士兵们也能上岸透透气。山本少佐早早就换上了便服，拎着个不大不小的皮箱，跟谷大仓报备：“旅座，我带几个人上岸考察一下地方民情，顺便看看沿江防务。”
说得一本正经，脸不红心不跳。
谷大仓心里明镜似的，面上却假装不知，点点头客客气气：“少佐自便，注意安全。要不要派两个弟兄跟着？”
“不用不用！”山本连忙摆手，“我们随便逛逛，不用劳烦弟兄们。”
开玩笑，带亲兵跟着，他还怎么做买卖？
他带着两个少尉，拎着两口箱子，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就上了岸，七拐八绕，直奔最热闹的城南市集。
船到安庆码头那日正赶上大集，城南正街挤得水泄不通。山本少佐换了件灰布长衫，把指挥刀塞进货箱底下，带着两个少尉偷偷摸摸溜上岸，找了个街角空位就支起了摊子。
他本来还怕撞见熟人，特意选了个偏角，可刚把货摆开没一刻钟，就见七八个穿长衫的汉子围了过来，打头的正是顾长风。
山本心里咯噔一下，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地上，心说完了，被谷大仓的人抓现行，这回脸丢大了。
没成想顾长风蹲下来，拿起个打火机掂了掂，大嗓门一喊：“哟！东洋货啊！看着挺精致！哥儿几个都过来看看，日本造的打火机，一划就着，好使！”
身后几个军官立马凑上来，七嘴八舌地起哄：
“真的假的？给我来一个！”
“这仁丹管用不？来两盒路上解暑！”
“洋袜子结实吗？给我来三双，给家里婆娘带回去！”
一个个出手阔绰，砍价都懒得砍，拿起东西就递钱。
山本一开始还发懵，等手里的铜子儿、银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，立马就把顾虑抛到九霄云外了。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？他连忙堆起笑，手脚麻利地递货收钱，嘴里还不忘吆喝：“放心放心！都是大阪原厂的货！质量保准！买多了给您算便宜点！”
两个少尉也忙得脚不沾地，收钱的收钱，打包的打包，摊子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。顾长风故意挤在最前面，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，把山本支得团团转，眼角余光却扫到货箱夹层里露出来的牛皮本子——正是魏守义之前见过的测绘图。
他趁山本弯腰找零钱的功夫，胳膊肘轻轻一撞，混在人群里的苏夜白顺手一抽，那几本图就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怀里。
前后不过几秒，山本光顾着数钱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顾长风和苏夜白可都是飞贼出身，江湖上名气大得很，偷这点小东西，简直不要太简单，偷人头都不成问题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一整箱打火机、仁丹、洋袜子就被抢购一空。顾长风还故作遗憾：“这就没了？我还想多买几个给弟兄们分呢！山本老板生意真好啊！”
山本乐得合不拢嘴，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花，一边擦汗一边说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，带的货不多，下次！下次一定多带！”
他心里美滋滋的，盘算着这一趟多赚了快三成利，比在上海拿货的时候预想的还多。至于刚才的疑虑？早被银洋的响声冲没影了。
顾长风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“战利品”，说说笑笑地走了。山本蹲在地上数钱，数了一遍又一遍，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，只觉得今天运气实在太好，遇上了一群大方的主顾。
他哪里知道，这哪里是大方的主顾，这是专门来“拿货”的。
等他收拾好空箱子，哼着大阪小调回船上的时候，怀里的银洋叮当作响，满脑子都是回去怎么跟手下炫耀今天的战绩，完全没想起，货箱夹层里的那几本要命的图纸，已经不翼而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