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七混成旅在长江上漂了整整二十三天，总算慢悠悠蹭到了汉口。
船靠码头那天，江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，远远就能望见汉阳那边的烟囱排得老高，机器轰鸣隔着江面都能隐隐听见——那是汉阳兵工厂，全中国数一数二的军械大厂，一天能造上百条步枪，子弹炮弹更是流水似的往外运。
谷大仓站在船舷边，叼着铜烟袋，盯着那片厂房瞅了足足半刻钟，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。
顾长风站在旁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心里暗自嘀咕：得，师长又盯上肥肉了。这趟出门，从徐州赚番号、赚军费，白嫖日本军火，到了汉口，又瞄上兵工厂了。
部队登岸，在汉口城外找了处旧营盘扎下，刚把帐篷支起来，锅碗瓢盆还没摆齐，曹锟的急电就送到了。
电报是第一路军司令部直发的，口气硬得很：“四十七混成旅即刻划归本部节制，限三日内整备完毕，溯江西上进川，赴纳溪前线归第三师调遣，协同吴旅合击护国军，勿得迁延。”
末尾还补了句“吴佩孚旅长在纳溪浴血奋战，望速驰援”。
顾长风念完电报，抬头瞅谷大仓的脸色。
就见谷大仓嗤笑一声，拿烟袋杆点了点电报：“驰援？驰援个屁。吴佩孚那愣头青愿意给袁世凯卖命，凭啥让咱们弟兄去填坑？纳溪那地方，两边拉锯快俩月了，战壕都挖成蜘蛛网了，现在过去，纯纯是给北洋嫡系当肉盾。”
魏守义也皱着眉点头：“旅座说得是。川南打得太凶，曹锟的第三师主力都啃不动护国军，咱们这点新兵过去，杯水车薪不说，搞不好还得把家底折进去。”
“折进去是小事，亏得慌。”谷大仓往椅子上一坐，手指头敲着桌案，眼睛又瞟向汉阳方向，“再说了，咱们刚到汉口，汉阳兵工厂就在眼皮子底下，屁股还没坐热就走？那也太亏了。
这兵工厂可是棵摇钱树。能搭上里面的关系，以后咱们的枪、子弹、炮弹，还用得着看北京的脸色？还用得着找日本人赊账？”
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：入川是肯定不能急着去的，去了就是当炮灰。赖在汉口，一来能躲躲前线的炮火，保存实力；二来能就近盯着汉阳兵工厂，想办法搭上线，以后军械就有稳定路子了。
可曹锟的命令摆在那儿，总不能明着抗命。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，拖着不走。
“长风，去把山本少佐请过来。”谷大仓忽然笑了，烟袋杆一磕桌沿，“就说有桩大买卖，跟他商量商量。”
顾长风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憋着笑应了声“是”，转身就去请人。
魏守义也乐了：“旅座这是又要拿山本先生当枪使啊？”
“什么叫当枪使。”谷大仓嘿嘿一笑，“这叫互利共赢。他赚钱，咱们办事，各取所需。”
自打安庆丢了测绘图纸，山本一直心里发虚，见了谷大仓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指手画脚。听说谷大仓找他商量“军务要事”，赶紧整了整军装，挎着指挥刀就过来了。
一进门，他就挺直腰板：“谷旅长，是不是要商议入川作战计划？我已经拟定了山地攻防战术，正好可以在川南战场一试身手！”
他憋了一路，早就盼着真刀真枪打一仗，好证明日本陆军的本事，也给东京交差。
“战术不急。”谷大仓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坐下，叹了口气，摆出一脸犯难的样子，“少佐啊，入川是要入川的，可现在有个难处。咱们部队新兵多，还有近千号人扛着老套筒，膛线都磨平了，真到了前线，根本没法打。
我想补一批汉阳造，可汉阳兵工厂的配额全被北洋嫡系包圆了，咱们杂牌队伍，根本拿不到货。没有枪，怎么入川作战？总不能让弟兄们拿着烧火棍往上冲吧？”
“你们装备齐全…”山本的话刚出口，就看到谷大仓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，便立刻改口说：“确实是个问题。可是……我们日本的军火还在青岛，调过来太慢了，赶不上前线。”
“不用你们的军火。”谷大仓身子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“我有个法子。少佐你在汉口日本商会人脉广，能不能以日本商会的名义，向汉阳兵工厂订购两千支汉阳造步枪？就说这批枪是运往南洋，给日本侨民护商用的，不流入中国内战。
兵工厂的管事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，只要有外商名义，审查就松得多。等枪到手，咱们悄悄运到川边，倒手卖给前线的部队。现在川里枪价涨了五成还多，一转手就是厚利。本钱我全出，利润咱们对半分。”
山本猛地抬头，眼睛都直了：“倒卖军火？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？我是军事顾问，怎么能掺和这种事？”
嘴上说着不合规矩，手指头却不自觉地搓了搓——两千支步枪，一支赚十块大洋就是两万，对半分也有一万。这可比安庆摆摊卖打火机赚得多百倍都不止。
大阪人刻在骨子里的经商本能，瞬间就被勾动了。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谷大仓慢悠悠补刀，“再说了，你们日本商会在汉口本来就做军火生意，又不是头一回。走你们的名义，名正言顺，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退一步说，咱们这也是为了合作嘛。赚了钱，部队就能添置更多装备，往后跟日方的合作也能更深入。少佐要是办成了这事，东京那边知道你既打通了军械渠道，又加深了两军合作，还不得给你记大功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点敲打：“再说了，咱们都是老交情了，这点小事，少佐还能不帮我？之前安庆那点误会，我都没往外说，咱们谁跟谁啊。”
山本心里咯噔一下。
安庆丢图纸的事，是他的心病。谷大仓这时候提起来，明着是说交情，实则是敲打他——你有把柄在我手里，这点忙，你帮也得帮，不帮也得帮。
再看看眼前的利润，还有东京那边的“功劳”，山本心里的天平瞬间就歪了。
他皱着眉琢磨了半天，最后一咬牙，点了头：“好！我去试试！汉口商会的会长跟我有旧，我去跟他说说。成不成不敢保证，但我尽力。”
嘴上说“试试”，语气里已经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头了。
送走山本，顾长风和魏守义再也憋不住，笑出声来。
“师长，您也太损了。拿图纸的事敲打人家，还拿利润勾着人家，山本少佐这回是不上套都不行了。”顾长风笑得直摇头，“我看他刚才都开始算账了，满眼都是银元。”
“这叫愿者上钩。”谷大仓嗤笑一声，磕了磕烟袋灰，“他大阪出来的，见了赚钱的买卖，走不动道。再说了，有把柄在咱们手里，他不敢不答应。”
魏守义笑着问：“旅座，您真打算倒腾两千支枪去四川卖啊？风险可不小，被曹锟知道了，咱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卖什么卖。”谷大仓摆了摆手，笑得一脸算计，“我是那种冒风险的人吗？
让山本去订枪，一来，这事办起来慢，谈判、打点、提货、转运，前前后后最少得半个月。咱们就拿着‘筹措军械、补齐装备再入川’当借口，跟曹锟回电，拖着不走。他催得再急，总不能让咱们拿着烧火棍去打仗吧？
二来，真能把枪订到手最好。两千支枪，找个下家倒卖出去，能挣不少呢。
三来，借着这个机会，让山本去跟兵工厂的管事打交道，咱们在后面搭线，以后熟了，咱们自己也能直接拿货。长远来看，这可是条长久的军械路子，比去川南打一仗划算百倍。”
一番话说完，顾长风和魏守义都听傻了。
合着从根上就不是为了倒卖赚钱，是拿这事当幌子，一边拖延军令，一边搭兵工厂的关系，顺便还能白嫖枪械。
“旅座这算盘，打得山本都得帮着数钱。”魏守义哭笑不得，“山本还以为捡了大便宜，等着分红呢，没想到全在您的算计里。”
“他也不亏。”谷大仓笑了笑，“真成了，他有钱赚，还能跟东京邀功，怎么算都不亏。就是别想插手咱们的实权罢了。”
果不其然，山本回去之后，立马就忙活开了。
当天下午就去了汉口日本商会，跟会长密谈了半宿，又是算利润，又是评估风险。商会的人一听有这好事，还不用担太大风险，当即就拍板同意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山本就兴冲冲跑来回话，说商会那边愿意出面，已经派人去兵工厂接洽了，管事的收了礼，松口说可以“通融通融”，就是价格得稍高一点，还要走不少流程。
“谷旅长，事情有眉目了！”山本脸上带着亢奋的红，跟打了胜仗似的，“就是得等些日子，走流程、验货、转运，最少得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没事。”谷大仓一脸的通情达理，“军械是大事，稳当点好。你跟商会说，别着急，慢慢办，务必稳妥。我这就给曹锟司令回电，就说正在筹措军械，等枪一到，即刻入川驰援。”
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，仿佛他有多着急上前线似的。
山本连连点头，完全没多想，只觉得谷大仓是真心想打仗，真心跟日方合作，还觉得这趟差事办得漂亮，回去肯定能受嘉奖。
他兴冲冲地又去盯着办手续了，满脑子都是事成之后的分红和功劳。
他哪里知道，谷大仓等的就是这“一个月”。
一个月之后，川南的仗打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。
打发走山本，谷大仓立马让参谋长拟电报，发给曹锟：“职部抵汉即筹措军械，正与外商接洽补充步枪两千支，以壮行色。待军械齐备，即刻率部兼程入川，敢效死力。”
电报发出去，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望着汉阳兵工厂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催？催也没用。军械不齐，怎么打仗？
总不能让弟兄们空着手去拼命吧。
至于什么时候军械齐？那得看山本什么时候办完事，更得看川南的局势什么时候明朗。反正急的不是他。
汉口这么好的地方，有兵工厂，有生意做，不多待些日子，太亏了。
曹锟的命令，应付应付就得了。
真要让他谷大仓去拼命，那也得等他捞够了好处再说。
营外，新兵们照常操练，日本顾问团的人还在认认真真教刺杀，以为很快就能上前线大展身手。
只有旅部的几个人知道，这支部队，短时间内是不会往川南走了。
他们的“前线”，不在纳溪的战壕里，在汉口的生意场上。仗可以慢慢打，好处不能不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