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停战令一下，纳溪前线骤然从沸腾的油锅变成了静悄悄的深潭。
连绵月余的炮声彻底歇了，山坳里只剩风卷过焦黑树干的呜咽声。双方士兵像两头厮杀到脱力的猛兽，各自缩回工事里舔舐伤口。北洋军的战壕里，终于敢升起袅袅炊烟，士兵们抱着枪靠在壕壁上晒太阳，有人拆开满是血痂的绷带重新上药，有人就着热水啃干粮，连说话都压着嗓门，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稳。
护国军那边也一样，衣衫褴褛的士兵们忙着修补工事、晾晒被雨水泡烂的军装，伤员们躺在山洞里，终于能安稳睡上整觉，不用再半夜被夜袭的警报惊得弹起来。
山还是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，阵地还是那道纵横交错的阵地，可没了喊杀声和炮声，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。
临时指挥所里，谷大仓拎着半瓶从汉口带来的烧酒，往吴佩孚对面一坐，又开始了每日必做的“劝和功课”。
土坯桌上摆着两碟咸菜，一碗炒黄豆，油灯晃着昏黄的光。吴佩孚低着头擦手枪，枪身擦得锃亮，却半天没说一句话。
“子玉兄，你倒是说句痛快话。”谷大仓把酒碗往前一推，“这三天转眼就过，难不成你真要接着打？”
吴佩孚手上的动作没停，闷声道：“军令在身，不打怎么办？真抗命不遵，我吴佩孚成什么人了？”
“军令军令，你就知道军令。”谷大仓嗤笑一声，“你也不看看外面的世道。广西陆荣廷独立了，南京冯国璋按兵不动，连湖南的汤芗铭都在偷偷跟护国军接洽。袁世凯的龙椅都快塌了，你还在这儿死扛，扛给谁看？
曹锟在泸州搂着小妾听戏，粮饷弹药克扣着给你送，就等着你把第六旅打光了，他好收编你的队伍。你在这儿拿弟兄们的命守阵地，人家在后方算着怎么吞你的家底，这买卖，亏不亏？”
吴佩孚擦枪的手猛地一顿，指节泛白。
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，谷大仓天天在他耳边念叨，从一开始的刺耳，到如今心里早就翻江倒海。他不是傻子，曹锟的观望、后方的拖沓、全国的反袁声浪，他都看在眼里。可二十多年的军人操守刻在骨子里，“服从命令”四个字像道紧箍咒，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。”他憋了半天，还是这句话，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。
“忠的哪个君？”谷大仓往前凑了凑，语气重了几分，“大清亡了，你忠的是袁世凯。可袁世凯现在要当的是洪宪皇帝，不是民国大总统。天下人都反的帝制，你凭什么替他守着？真等他倒台那天，你今天拼得越凶，日后越难收场。
听我一句劝，别死磕了。保存实力，比什么都强。手里有兵，往后不管谁坐天下，都得高看你吴子玉一眼。兵打光了，你就是个空架子，谁都能踩你一脚。”
吴佩孚把枪往桌上一放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盯着油灯的火苗出神。
他知道谷大仓说的是实话。可让他主动停战、跟护国军议和，他拉不下这个脸，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。
“……再看看。”半晌，他才沉沉吐出三个字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，烈酒烧得喉咙发疼，却压不下心里的纷乱。
谷大仓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暗道：死心眼，劝是劝不动了。
既然说不通，那就先斩后奏。
当天下午，吴佩孚还在前沿阵地巡视防务，谷大仓直接把魏守义叫了过来。
“去，把咱们手里抓的十二个护国军俘虏，全送回去。”谷大仓叼着烟袋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像在说送回几个老乡，“再从辎重队拨三十箱步枪弹、五箱磺胺药、二十捆纱布，一块儿送过去。就说我谷大仓的心意，交个朋友。”
魏守义一愣：“旅座，全送回去？还送弹药药品？这要是让吴旅长知道了，怕是要发火。再说，咱们自己的弹药也不富余……”
“他知道了再说。”谷大仓摆了摆手，磕了磕烟袋灰，“咱们这点俘虏，留着没用，还得管饭。送回去，是给对面递诚意。弹药药品，送的是富余的，又不是掏家底。这点东西，换双方长久安稳，换朱支队长一个人情，值当。
吴佩孚死心眼，拉不下脸。咱们替他做了。真要是两边能就这么停下去，他第六旅能缓过来，咱们也能安安稳稳等局势变。真闹僵了接着打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魏守义恍然大悟，笑着摇头：“旅座这是打着吴旅长的旗号做人情啊。行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办事利落，当天下午就点了两个亲兵，押着俘虏，赶着两辆大车，装着弹药药品，打着白旗往对面阵地去了。临走前谷大仓特意交代：“就说两军交战，各为其主，这些伤员俘虏留着也没用，送回去也好让他们养伤。药品弹药，是给伤员用的，不算军需补给。”
消息传到护国军营地的时候，朱旅长正在山洞里给伤员换药。
听参谋说完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这位谷旅长，倒是个妙人。不声不响送这么大一份礼。”
旁边的副官皱着眉：“支队长，会不会有诈？北洋军向来狡猾，万一送的弹药有问题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朱旅长摇了摇头，“谷大仓孤身来谈判，光明磊落，不是耍阴招的人。他这是替吴佩孚递台阶，也是真心想停火。”
他沉吟片刻，当即下令：“把咱们手里的所有北洋俘虏，全放回去。另外，传令下去，全支队后撤五里，到第二道防线驻守。前沿阵地只留少数警戒哨。”
“后撤五里？！”副官惊了，“支队长，咱们守了一个多月的阵地，就这么让出去？”
“不是让，是换个地方休整。”朱旅长看着地图，语气平静，“人家送了俘虏、送了药品弹药，诚意够了。咱们退五里，一是还这份人情，二是让他们放心——我们没想趁机偷袭。
大家都打累了。后撤五里，两边都能安心歇着。真要打，也等养足了精神再说。”
命令传下去，护国军当天傍晚就开始有序后撤。伤员先抬，辎重后移，士兵们轮流撤退，有条不紊，半点不乱。前沿的主阵地只留了一个排的警戒哨，其余人全撤到了五里外的第二道工事里。
五里地，在战场上不算远，却像一道无形的约定，把剑拔弩张的敌意，硬生生拉开了一段缓冲的距离。
吴佩孚得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吃晚饭。
亲兵慌慌张张跑进来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旅、旅座！护国军……护国军后撤了！撤了足足五里地！前沿山头的工事都空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吴佩孚手里的窝头差点掉了，腾地站起身，“后撤？搞什么名堂？使诈？”
他抓起望远镜就冲出指挥所，登上最高的山头往对面望。
果然，之前打得最凶的那几道山脊阵地，原先密密麻麻全是人影，如今空荡荡的。只有零星几个哨兵在走动，主力部队撤得干干净净。五里外的山林里，能看见隐约的炊烟和帐篷，人家是真的后撤休整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吴佩孚皱紧眉头，满脸不解，“打得好好的，怎么突然撤了？”
正疑惑着，魏守义从后面走了过来，低着头禀报：“吴旅长，是这么回事。下午的时候，谷旅座让我把咱们手里的护国军俘虏都送回去了，还捎了些弹药药品过去。对面朱支队长感念诚意，就……就后撤了五里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吴佩孚猛地回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声音都提了八度：“谷大仓干的？他凭什么？！谁给他的权力私放俘虏、私送军械？这是通敌！”
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，转身就往谷大仓的临时营地走，脚下生风，跟要去算账似的。
刚掀帘子进帐，就见谷大仓正跟几个营长围着桌子吃炖肉，香气飘得满帐都是。看见吴佩孚黑着脸进来，谷大仓慢悠悠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：“子玉兄来了？一块儿吃点？刚炖的野山鸡，香得很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吃肉！”吴佩孚指着他鼻子，气得手都抖，“谷大仓！你私放俘虏、私送弹药，眼里还有没有军纪？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将？”
“军纪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谷大仓站起身，不慌不忙，“子玉兄，你自己看看，对面后撤了五里，咱们正面的压力全没了。你第六旅的弟兄，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整觉，伤员能安心养伤，不用天天担心夜袭。这难道不好？
俘虏留着，咱们管吃管喝，还得派人看着，没用。弹药药品，送出去一点，换对方五里地的缓冲，换双方安生休整，这笔账，怎么算都赚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软了下来，拍了拍吴佩孚的胳膊：“我知道你拉不下脸。没关系，坏人我来做，骂名我来担。你就当不知道这事，是我谷大仓擅作主张。真要是曹锟怪罪下来，我顶着。
可子玉，你摸着良心说，这样安安稳稳的，不比天天死人强？”
吴佩孚张了张嘴，一肚子火气，愣是没发出来。
他转头望向帐外，远处的阵地安安静静，连一声冷枪都听不到。士兵们的说笑声隐约传过来，这是一个多月来，前线第一次有了活气。
他心里清楚，谷大仓是对的。
继续打，除了多死人，没有任何意义。后撤的五里地，不是输了，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。
沉默了许久，他重重哼了一声，别过脸去：“下不为例！再有下次，我军法处置你！”
话是狠话，语气却明显松了。
谷大仓嘿嘿一笑，知道这关过了。他拉着吴佩孚往桌边坐：“行了，别气了。吃肉吃肉。往后啊，咱们就踏踏实实歇着，该吃吃，该睡睡。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，轮不到咱们在这儿死磕。”
吴佩孚没再反驳，坐下来拿起筷子，夹了块肉放进嘴里。
肉炖得很烂，香气十足。他吃着吃着，忽然觉得，这样安稳的日子，好像真的比天天在炮火里拼命强。
帐外的夜色渐浓，阵地上灯火点点，没有炮声，没有喊杀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士兵闲谈声。
两支厮杀了一个多月的队伍，隔着五里地的缓冲，像达成了无声的默契。
没人说正式停战，也没人再提进攻。
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蛰伏着，养精蓄锐，也等着北京的天，慢慢变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