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州的营盘刚安稳没几日，谷大仓正盘算着择日拔营回徐海，一封汉口发来的急电直接让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。
电报是留守汉口的顾长风发的：冯玉祥字焕章，奉陆军部饬令率第十六混成旅入鄂督办川前线军械，一到汉阳就封了兵工厂库房，连谷大仓托日本商会名义订的两千支崭新汉阳造也一并扣了，说辞是“外商借名购械不合规制，一律充公调往前线”。
“冯玉祥？他倒会摘现成的桃子！”
谷大仓捏着电报纸指节泛白。这批枪是他费了老大心思，借日本洋行的幌子签的正式合同，本打算运回徐州直接扩一个主力营，是攒家底的核心本钱。这姓冯的拿着一纸公文就想截胡，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他当即打定主意回汉阳，辞行的话说得冠冕堂皇：后方军械受阻恐耽误前线补给，需亲自回去督办。曹锟本就巴不得这位“议和副总司令”早点走，当即顺水推舟准了，还顺手给了个“后方军械转运专员”的名头。
吴佩孚特意来送，临了皱着眉叮嘱：“冯焕章是出了名的认死理、油盐不进，手里又有陆军部的正式饬令。你别跟他硬来，真较起劲来未必占得到便宜。”
“子玉兄放心。”谷大仓摸了摸嘴上的八字胡，笑得一脸算计，“我双管齐下。一面拿规矩跟他磨，一面拿身份压他。保管他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当天下午，谷大仓点了一营亲兵，带着魏守义顺江东下，昼夜兼程往汉口赶。船过三峡时他站在船舷边，算盘打得噼啪响：冯玉祥刚正归刚正，但北洋体系最讲名分，自己顶着第一路军中将副总司令的虚衔，名义上前敌事务都能管；再加上日本外商这层外交皮，软硬两手下去，不怕他不服软。
船到汉口码头，顾长风早带着人候着，旁边还站着满头大汗的山本健一。
“谷旅长！这批枪可是签了正式合同的，冯玉祥说扣就扣，领事馆那边已经炸了！”山本一见面就急得摆手。
“少佐别急。”谷大仓拍了拍他胳膊，先给了颗定心丸，“你立刻让商会给汉口总领事馆发照会，就说北洋军方无故扣押外商合法货物，损害日商在华利益，请领事馆向湖北督军府正式交涉。调子往高了拔，就说要闹到北京外交部去。王占元在湖北当土皇帝，最怕惹洋人麻烦。”
打发走山本，他又让顾长风备上厚礼，连夜去拜会汉阳兵工厂张总办，叮嘱对方只管“走流程、等批示”，拖着不交货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
安排完这些软刀子，谷大仓整了整军装，自觉万无一失。他寻思着光靠拖太慢，不如直接拿副总司令的身份压上去，打冯玉祥一个措手不及，说不定能直接把枪全拿回来。
次日清早，谷大仓特意换上崭新的中将礼服，肩章擦得锃亮，八字胡仔仔细细粘了两遍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，威仪十足。
“旅座，您这打扮，比曹大帅看着还像总司令。”魏守义憋笑着打趣。
“少废话。”谷大仓正色理了理风纪扣，“冯玉祥认死理，不拿出点上官架子，他能把咱们当回事？今天我就以第一路军副总司令的身份压他，不怕他不服。”
说罢带着四个挎枪的亲兵，浩浩荡荡直奔汉阳兵工厂。岗哨一见是中将长官，不敢阻拦，径直引到了督办公署。
冯玉祥正趴在桌前核对军械清单，一身粗布军装洗得发白，袖口还补着补丁。听说谷大仓来了，他起身迎了两步，敬了个标准军礼：“谷副总司令。”
语气平淡，却也算给足了上官礼数。
谷大仓背着手踱进门，下巴微抬，目光扫过满屋的军械册子，慢悠悠开了口，官腔拿捏得十足：“冯旅长，本司令刚从川南前线回来。听说你扣了一批外商订购的汉阳造？我看这事不妥。”
他往太师椅上一坐，端起亲兵递来的茶抿了一口，调子越拔越高：
“这批枪是我四十七混成旅的补充军械，挂外商名头走个流程罢了。如今前线战事吃紧，将士们等着枪用，你扣着不发，耽误了平叛大事，你第十六混成旅担待得起？真要误了事，别怪我以第一路军副总司令的名义，上报陆军部撤你的编！”
又是撤编又是问责，帽子扣得一顶比一顶大，话说得掷地有声。
冯玉祥眉头微蹙，心里果然犯了嘀咕。他只听说谷大仓是曹锟那边的人，火线升了中将副总司令，却不知底细深浅。真要是顶头上司，硬顶着不办，回头给穿小鞋确实麻烦。
他语气缓了几分：“副总司令明鉴，职下也是奉陆军部饬令督办军械，所有现货一律优先调拨前线。这批枪挂着外商名头不合规制，职下才暂扣核查。若真是贵旅补给，自然好说，只是得有第一路军的正式调拨文书才行。”
“文书？”谷大仓心里暗喜，觉得这招管用，当即摆起谱摆得更足，“本司令亲自过来，就是活文书！曹大帅授我全权处理后方军械事务，这点主我还做不了？你只管把枪交出来，出了事我担着。再说了，前线已经停战，军械的事，可以暂停了。”
他手指敲着桌面，一副上官训示的派头：“冯旅长，你刚到湖北人生地不熟。有些事别太死心眼，得罪了人，对你没好处。”
冯玉祥沉默着没接话，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单，神色不明。谷大仓以为他服软了，端着茶碗慢悠悠吹着浮沫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头怎么把枪连夜运走。
可他没料到，冯玉祥看着憨厚心思却细。当天下午他就给湖北督军署的旧友发了封密电，旁敲侧击打听这位谷副总司令的底细。
回电来得很快，话也直白：
谷氏大仓，原徐州籍旅长，川南议和时曹锟火线提拔，挂副总司令虚衔，专为议和背锅之用，无实际兵权，委任状仅限议和期间有效，议和一了便作废。纯系临时替罪羊，不必当真。
冯玉祥看完电报，又好气又好笑。闹了半天，原来是个纸糊的副司令，也敢跑到自己跟前耍官威、拿撤编吓唬人？
次日一早，谷大仓又带着人过来催枪，进门依旧摆着副总司令的架子，刚要开口训话，冯玉祥先抬了手。
“谷旅长。”
称呼直接从“副总司令”降成了“谷旅长”，语气也冷了八度。
谷大仓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的官威当场僵了半截，嘴上的假胡子都因为脸皮发烫，微微翘了边。他下意识抬手扶了扶胡子，强装镇定：“冯旅长这称呼是什么意思？曹锟大帅亲授的委任状，还能有假？”
“委任状是真的，权限是假的。”冯玉祥把密电抄件往桌上一放，抬眼看向他，眼神直白得毫不客气，“谷旅长的副总司令，是专为议和设的临时虚衔吧？只管谈判，管不着军械调拨。这撤编的话，往后就别说了，传出去让人笑话。”
一句话戳破窗户纸，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谷大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端着茶碗的手都顿住了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身后的魏守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，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鞋尖。
装逼装到了铁板上，还被人当场揭了老底，这脸丢得能传到武昌城去。
他干咳两声，赶紧放下茶碗，气势瞬间矮了半截，语气也不由自主软了下来：
“冯旅长，有事好商量嘛。我这也是前线部队确实缺枪，不然也不会跑这一趟。”
冯玉祥也不想把事做绝，都是北洋体系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他沉吟片刻，给出了底线：“两千支枪，按规矩本该全调前线。但你四十七旅也算入川部队，分你一千支，一人一半。这是我能让的最大地步，再多，我没法向陆军部交代。”
“一千？”谷大仓皱起眉，本想再争两句，可对上冯玉祥刚硬的眼神，再想想自己那虚衔实在站不住脚——真闹大了，“纸糊中将、替罪副司令”的名声传遍北洋，丢人的还是自己。
可就这么认了又实在不甘心，他话锋一转，又搬出了后手：“冯旅长，我敬你是条汉子，也不跟你绕弯子。这批枪是日本商会正式备案的货，如今领事馆已经向督军府提出交涉，王督军那边怕是也快有话了。真闹成外交事件，咱们俩谁都落不着好。”
这话半是提醒半是施压。冯玉祥也清楚，王占元最恨外人在湖北惹事，洋人真闹起来，督军府第一个施压的就是他。
两人对视片刻，都明白对方手里有筹码，硬耗下去没好处。最终还是敲定了方案：两千支汉阳造，双方各取一千。冯玉祥算完成了陆军部分配的前线补给额度，谷大仓也算拿回了大半军械，日本商会那边由谷大仓去安抚，兵工厂照常交货，互不追究。
当天下午，一千支崭新的汉阳造用油纸包着，整整齐齐码在大车上，运回了谷大仓在汉口的营地。
顾长风摸着冰凉的枪身一脸佩服：“旅座真有您的，冯玉祥那样的硬茬都能谈下来。”
“谈下来个屁！”谷大仓一把扯下嘴上的假胡子，气得往桌上一摔，脸拉得老长，“本来两千支全是咱们的！平白无故被他讹走一半！还当众拆我的台，丢老子的人！”
他越想越气，早上摆副总司令架子有多威风，现在就有多憋屈。本想双管齐下稳赢，结果硬的被人揭了底，软的也只保住了一半，实打实吃了个哑巴亏。
“告诉弟兄们好好练枪。”谷大仓咬着牙，盯着枪身眼神发狠，“好你个冯焕章，这笔账老子记下了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，今儿这亏，早晚找补回来！”
骂归骂，他心里也透亮：这次吃瘪，说到底是自己名头太虚。要是实打实的正规师中将师长，冯玉祥绝不敢这么不给面子。
“还是得攒实力。”他叹了口气，把假胡子扒拉到一边，“等咱们真成了正经正规师，看谁还敢拆老子的台。”
夕阳透过营帐照进来，映着他一脸郁闷又不甘的样子，倒有几分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