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合同正式签完，首批六十万银元当天就运进了徐州城的银库，沉甸甸的木箱码了半间库房。跟着银子一起到的，还有英法两国派来的五名军事顾问，一个个穿着笔挺的军官常服，肩章锃亮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，进门时胸脯挺得老高，活像来接管军务的特派员。
为首的英国顾问叫威尔逊，以前在缅甸驻过军，张口闭口就是“国际惯例”“专款核查”，刚坐定就提出要查阅全师的军费账本、军械清单，还要列席每日的军务会议，全程监督贷款使用。谷大仓听得满脸堆笑，一口一个“好说”“没问题”，转头就给这帮人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第二天一早，五个洋顾问就被拉去了城外的新兵营。威尔逊刚到地方就傻了眼——两千多刚招来的新兵，大半是庄稼汉出身，连枪都不会端，站队列歪歪扭扭，出操能顺拐一半。谷大仓拍着他的肩膀，一脸诚恳：“威尔逊先生，你们欧洲陆军训练最是专业，这批新兵就全拜托诸位了。什么时候把他们练得能上阵打仗，什么时候贷款监督的事咱们再细聊。毕竟钱花出去，得练出真本事才算数嘛。”
剩下几个顾问也没闲着，懂火炮的被扔去辎重营擦旧炮、修炮膛，懂辎重的被派去清点粮草、修缮营房，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给。几个人想找谷大仓提意见，要么找不到人，要么被谷大仓一句“训练要紧，监督不急”给打回来。后来好不容易拿到账本，翻开一看更是头大：今天买了三百只猪犒赏新兵，明天修了五间马棚，后天添置了两百双布鞋，条目琐碎得像杂货铺流水账，真真假假根本分不清，别说核查军费流向，光对账就得对到明年去。
洋人憋屈得不行，可合同签了，钱也付了，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，只能捏着鼻子天天在新兵营晒太阳喊口令，活生生从“监督专员”干成了免费外教。谷大仓偶尔去新兵营转一圈，看着洋人扯着嗓子喊“立正”“稍息”，嗓子都喊哑了，转头就跟手下偷笑：“你看，这钱花得多值？雇五个洋教官，还倒贴咱们两百万银子，天底下哪儿找这好事去。”
外头的骂声半点没消，北京的电报三天两头来斥责，南方的报纸天天登文章骂张勋“卖国求荣”，连徐州本地的乡绅都凑了第二次请愿书。可谷大仓压根没往心里去，反倒从这铺天盖地的骂声里，琢磨出了出兵的由头。
这天他揣着皖北的地图去见张勋，指着地图上宿州、亳州一带笑道：“绍帅，你看外头天天骂咱们把矿权卖给洋人，说咱们引狼入室。既然名声都背了，不捞点实在的多亏啊。”
张勋一愣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简单。”谷大仓指尖点在地图上，“咱们就以‘保护皖北矿产、清剿地方匪患，防止洋商利益受损’为由，派兵进驻皖北各县。名正言顺，谁也挑不出错处。北京那边骂归骂，总不能真拦着咱们‘保护洋人权益’吧？真拦了，洋人先不答应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：“皖北那几个小军阀，手里撑死千八百人，根本不经打。咱们占了地盘，收税、征粮、开矿，全是咱们说了算。至于洋人？就让他们慢慢勘探去，探着探不着，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。地盘攥在手里，才是真的。”
张勋盯着地图琢磨了片刻，一拍大腿就定了：“干！反正骂名已经背上了，不占白不占！你亲自带队去，先拿宿州开刀，能打就打，能劝降就劝降，越快越好！”
就在徐州这边摩拳擦掌准备扩地盘的时候，南京城里的周冠霖，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他当初叛投冯国璋，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本事，怎么也能混个实缺营长，说不定熬两年还能升团长。可冯国璋压根就不信任他，只给了个中校参谋的闲职，别说带兵，连军营大门都不是想进就能进的。每天的差事就是坐办公室抄抄文件、开开会，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，同僚们表面客客气气，背地里都笑话他是“徐州来的叛将”，根本没人拿他当回事。
这天他在酒馆喝酒，听见邻桌议论，说谷大仓升了师长，又借了英法两百万贷款，马上要出兵皖北抢地盘，声势闹得极大。周冠霖捏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，酒都洒出来半杯。
他嘴上硬邦邦地跟身边人嘟囔：“有什么了不起的，不就是靠洋人撑腰吗，软骨头的买卖，我不稀罕。”可心里却泛起了酸——当初他要是不一时糊涂叛逃，这会儿四十七师扩军，怎么也有他一个团长的位置，何至于在南京坐冷板凳？
可话已经说出去了，人也走了，再灰溜溜回去，他丢不起这个脸。只能憋着气灌了一大口酒，梗着脖子继续嘴硬，说冯督军迟早会重用自己。
徐州城外，新兵营的号声吹得震天响。杨运通的骑兵营已经整备完毕，钢刀擦亮，马蹄钉好了新掌，就等一声令下开拔皖北。谷大仓穿着新做的少将军服，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队伍，兜里揣着刚到账的第二批贷款银票，心里美得不行。
骂名算什么？等拿下皖北，地盘大了，兵多了，钱多了，有的是人凑上来喊他一声谷大帅。
乱世里头，赢了的才有资格讲道理，输了的才只会站在边上骂街。
谷大仓点兵出征那日，徐州城外旌旗猎猎，杨运通的骑兵营一马当先，钢刀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。队伍打的旗号冠冕堂皇，“江北矿务护防营”，对外口径全是“赴皖北勘察矿脉、清剿地方匪患，保障各国洋商合法权益”，把洋人这块挡箭牌用得明明白白。
消息传到宿州，守城的地方军阀王占奎先慌了神。他手里满打满算就八百多兵，枪都凑不齐整，别说跟谷大仓的四十七师硬碰硬，连人家骑兵营的马蹄子都扛不住。更要命的是，人家打的是“保护洋商矿权”的旗号，真要是动起手来，别说北京政府不会帮他，搞不好英法两国公使都得跳出来问责。
王占奎琢磨了一整夜，第二天天不亮就开了城门，派师爷带着降表和犒军的猪羊酒肉，主动迎出三十里地。见了谷大仓姿态放得极低，口口声声“愿听谷师节制”，只求能留个一官半职。
谷大仓也不为难他，笑呵呵地收了降表，给了他个守备的闲差，人马打散了编进新兵营，地盘、粮草、枪械照单全收。进城之后贴出安民告示，说秋毫无犯，又留了一个营驻守，转头就带着主力接着往西走。
有宿州做榜样，后面的县城更好打。蒙城、涡阳的守将一看势头不对，要么卷着银子跑路，要么直接献城投降。前后不过十二天，谷大仓连下三县，兵不血刃就把皖北小半地盘攥进了手里，沿途收编的散兵游勇加起来有一千多人，粮草、银钱、枪械捞了个盆满钵满。
最苦的当属威尔逊等五个英法顾问。
谷大仓美其名曰“请诸位实地勘察矿脉分布，监督军务开支，确保贷款用在实处”，把他们全带上了前线。可怜这几位在上海、南京养尊处优惯了，哪里吃过行军的苦？天天跟着队伍跋山涉水，住过破庙，啃过硬饼，晴天一身灰，雨天一身泥。
到了驻地也闲不住。威尔逊懂步兵操典，被谷大仓请去给降兵训话练队列；法国的炮兵顾问皮埃尔，被拉去修缴获的旧山炮，天天蹲在炮场擦炮膛，手上全是油污；管辎重的顾问更惨，被派去清点各县府的粮仓账册，美其名曰“核查军需补给，确保专款专用”，实则干着账房先生的活。
半个月下来，几个人皮鞋磨破了，西装脏得看不出原色，连下巴上的胡子都顾不上刮。威尔逊找谷大仓提了三回，说要回徐州专心监督贷款账目，每次都被谷大仓一脸诚恳地堵回去：“威尔逊先生，矿脉勘察正到关键处，皖北这么大，不得挨个走走看看？再说了，贷款都花在扩军守土上了，诸位亲眼看着，不是更放心吗？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，威尔逊等人也没法反驳。总不能承认自己就是来盯梢的，根本不想看什么矿脉吧？只能捏着鼻子接着熬，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，早知道是这待遇，说什么也不来当这个破顾问。
皖北的战事告一段落，谷大仓留兵驻守各县，带着主力浩浩荡荡回了徐州。张勋亲自出城迎接，看着队伍里多出来的枪械、粮草，还有收编的上千人马，笑得合不拢嘴，当场拍板，再给四十七师加一个炮兵团，军械粮饷优先供应。
消息传到北京，段祺瑞气得拍了桌子，又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通电，痛斥张勋、谷大仓“擅自用兵、兼并地盘，目无中央”，扬言要派兵查办。可骂归骂，此时皖系主力正盯着南方护法军，根本抽不出兵来管皖北的闲事，到最后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，不了了之。
谷大仓看完电报，随手就扔在了一边，转头跟军需官交代：“新占的三个县，每个县都设厘卡，商税按徐州的标准收。另外贴出告示，招新兵，先招两千人，把炮兵团给我搭起来。”
军需官笑着应下，又忍不住问：“师长，那几个英法顾问还在营房蹲着，天天问什么时候回南京，咱们怎么打发？”
谷大仓摸了摸下巴，嘿嘿一笑：“急什么？皖北这么大，矿还没探完呢。让他们接着探，探到咱们新兵练熟了、炮兵团建起来了再说。人家大老远来一趟，总得让人家干点正事嘛。”
帐外秋风阵阵，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谷大仓看着墙上的地图，指尖从徐州划到皖北，又慢慢往西挪了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