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冠霖潜去皖北的消息，当天夜里就传到了谷大仓的案头。
谷大仓看着密报，非但没生气，反倒乐了。他早就防着周冠霖这一手，这人眼高手低又好面子，在南京坐冷板凳坐久了，肯定会急着立功，十有八九会来皖北搞小动作。他提前就给边境各县的守军打了招呼，只要发现形迹可疑，不用抓，盯着就行。
“师长，要不要派人把这小子抓回来？”顾长风摩拳擦掌，“叛逃了还敢回来刺探情报，太嚣张了！”
“抓他干什么？”谷大仓摆了摆手，笑着摇头，“抓回来还得管饭，白费力气。他不是想探情报吗？咱们就给他准备点‘好情报’。”
他当即就做了安排：让边境的守军故意露破绽，白天大张旗鼓地往西边调兵，晚上又悄悄撤回来，营造出主力全在西线防备赵倜的假象；又让后勤营假装往宿州城运粮草，实则车里装的全是沙土，看起来浩浩荡荡，实则虚张声势；还特意找了几个不靠谱的地方小军官，故意在酒馆里喝醉了吹牛，说四十七师的炮兵团还没成型，主力全在皖北各县，徐州城空虚得很。
这些半真半假的消息，顺着土匪的嘴、茶馆的闲话，拐弯抹角全传到了周冠霖耳朵里。
周冠霖本来还有几分谨慎，可连着探了七八天，各处消息都对上了，不由得就信了七八分。他越探越兴奋，觉得谷大仓果然是草莽出身，顾头不顾尾，为了抢地盘把主力全撒出去了，徐州老家都空了。他连夜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情报，把四十七师的布防、兵力、粮草部署写得有鼻子有眼，还附了自己的计策：建议冯国璋派兵突袭徐州，端了谷大仓的老巢，皖北的部队不战自溃。
情报送回南京，冯国璋拿着报告看了半天，半信半疑。他不信谷大仓这么蠢，可情报细节详实，不像是瞎编的。他既不想错过机会，又怕中了圈套，思来想去，只派了一个混成旅往边境挪了挪，做做样子，并没真的往里打。
周冠霖等了好几天，没等来冯国璋的大军，只等来一句“继续探查，静待时机”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他本以为这份情报能立大功，没想到冯国璋还是不信任他。可事已至此，他也没法回头，只能接着在边境晃悠，挖空心思找更多“情报”，却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全在谷大仓的眼皮子底下，传回去的全是人家故意喂给他的假消息。
谷大仓看着手里的眼线汇报，笑得直拍桌子：“这周冠霖，还是这么急功近利。让他接着折腾吧，正好借着他的嘴，给冯国璋、段祺瑞都递点假消息，让他们猜不透咱们的底。等咱们炮兵团练熟了，盐运铺开了，他们就算知道真相，也晚了。”
没过半个月，谷大仓张罗的私盐路子就通了。
海州的盐场装船，顺着海路绕到赣榆登陆，再由护盐队走陆路分销到徐州、皖北各县。盐价比官盐还低两成，老百姓得了实惠，没人管它是官盐私盐；谷大仓这边更是赚得盆满钵满，不光补上了官盐配额削减的缺口，每月还能多赚十几万银元，全砸进了新兵训练和炮兵团里。
豫东那边，赵倜本来就没打算真打，就是冲着段祺瑞的军械粮饷来的。他屯兵边境没几天，就看见杨运通的骑兵营天天在对面晃悠，尘土飞扬的，看着人马极多；又听说边境上的矿全是英法洋人的产业，真打起来得罪了洋人，北京都得兜着走。赵倜心里先打了退堂鼓，再加上段祺瑞许诺的军械迟迟不到位，他更不肯出力了。
又熬了十来天，赵倜找了个“地方防务吃紧”的由头，悄咪咪就把兵撤回去了。一场剑拔弩张的边境对峙，就这么稀里糊涂消弭于无形。
北京的段祺瑞接到消息，气得直骂赵倜废物，可也没别的办法。他手里的主力被南方护法军牵制着，根本抽不出兵北上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谷大仓在皖北站稳脚跟，连盐运的钱都自己赚了，半点便宜都没捞着。
周冠霖在皖北晃荡了小半个月，靠着早年混出来的几面旧交情，东拼西凑攒了一堆半真半假的“军情”，又冒险摸进宿州城，打算核对一下城防部署就回南京交差。他换了身灰布长衫，拄着根磨旧的文明棍，装成收山货的行商，瘸着腿在茶馆里跟本地混混套话，自以为行事隐秘天衣无缝，却不知道从他踏宿州地界的第一天起，就一头扎进了阚二库布下的情报网里。
周冠霖忘恩负义， 如今这小子还敢潜回皖北刺探情报，简直是蹬鼻子上脸。阚二库实在忍不下这口气，没等谷大仓下令，就提前布好了人手，专等他往网里钻。
这天傍晚，周冠霖打听够了消息，揣着小本子慢悠悠转出茶馆，刚拐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，两边墙根下突然窜出四五个短打扮的汉子，没等他喊出半声，就捂住嘴把他按在了墙上。他本就腿上带伤，拳脚也稀松平常，挣扎了两下就被制得死死的，手里的文明棍飞出去老远，被人架着胳膊拖进了胡同深处的废弃小院。
嘴里的布团一扯出来，周冠霖刚看清站在跟前的阚二库，立马就梗起了脖子，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：“阚二库！你敢私自抓我？知道我是谁吗？赶紧把我放了，不然等冯督军的人打过来，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“我知道你是周冠霖，是我师兄的小舅子，更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！”阚二库往前跨了一大步，嗓门震得院墙上的碎土都往下掉，指着他鼻子就骂，“我问你，当初在川北，你被护国军打得丢盔弃甲，瘸着条腿连饭都吃不上，是谁收留了你？是我师兄！是谁给你一营人马，给你发足额军饷，连你媳妇胡春香在徐州的吃穿用度都没短过半分？也是我师兄！”
周冠霖脸上一红，却依旧硬着头皮犟：“那是他看在我姐的面子上！本就是我姐应得的！再说了，他谷大仓有什么真本事？就会捞钱耍小聪明，靠着洋人撑腰算什么好汉？我投冯督军，那是择良木而栖！冯督军是北洋正统，手握东南半壁，跟着他才叫有前途，总比跟着他在徐州当土财主强！”
“择良木而栖？我看你是鬼迷心窍！”阚二库气得差点笑出声，“冯国璋要是真看重你，能让你干这偷偷摸摸的探子活？你堂堂一个营长，沦落到装成小贩钻巷子偷听墙角，这叫有前途？我呸！也就你把这破差事当宝贝！”
他越骂火气越旺，往前又凑了半步，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冠霖脸上：“你拍拍自己的良心想想！我师兄哪点对不起你？你叛逃也就算了，没人拦着你奔前程，可你转头就带着外人的差事回来刺探军情，连自己亲姐夫都背后捅刀子，你还有脸提‘道义’二字？换了旁人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，老子当场就崩了他！也就是看在我师嫂的面子上，留你一条活路！”
“我那不是刺探！我那是……那是考察江北防务！”周冠霖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嘴硬的毛病却半点没改，脖子一梗又倒打一耙，“再说了，他谷大仓本来就不地道！跟洋人借贷款、卖矿权，还让洋鬼子进军队当顾问，徐州城里老百姓都骂他是软骨头！我不跟着他干这卖国求荣的事，有什么错？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！”阚二库当场就炸了，一脚踹得旁边的土坯墙掉了块渣，“那贷款是用来扩军守地盘的，矿权是空名头套洋人银子的！真当我师兄是吃亏的主？那些洋顾问来了也是当免费教官，天天给咱们练新兵、擦大炮，半分兵权都沾不着！你懂个屁！就你这没脑子的货色，也就配给冯国璋当用完就扔的弃子！”
这话正戳中周冠霖的痛处。他在南京坐了那么久冷板凳，冯国璋从来没给过他实权，这次派他来皖北，说白了就是拿他当试探的棋子。可他哪里肯认，咬着牙硬撑：“你少胡说八道！冯督军迟早会重用我！反正我没做错，要杀要剐随你便，我周冠霖绝不认错！”
“你还嘴硬！”阚二库气得攥紧了拳头，指节都捏得发白，真想一拳砸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。可拳头举到半空，还是硬生生收了回来，毕竟是师嫂周冠英的亲弟弟，真打坏了，没法跟师兄和师嫂交代。
他恨恨地啐了一口，扭头吩咐手下：“看好他！门窗都盯紧了，别让这小子跑了，吃喝管上，别饿着他！我这就去给师兄报信，看师兄怎么发落你这个白眼狼！”
临出门前，他又回头瞪了周冠霖一眼，补了句：“你就等着吧！等把你押回徐州见了你姐，我看你还能不能硬得起来！”
周冠霖听见“见你姐”三个字，脖子下意识缩了缩，脸上的硬气终于崩了个小口子。他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独怕自己这个泼辣的姐姐。可事已至此，退是退不了了，只能梗着脖子扭过头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，心里却忍不住打鼓：真要是被押回徐州，以他姐那性子，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