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武塬的秋风裹着黄土，刮得帐帘猎猎作响。
陈树藩是天刚擦黑时到的。一身笔挺的将官军礼服，腰间挎着鎏金马刀，身后跟着八个荷枪实弹的贴身护卫，幕僚紧随其侧，排场摆得十足，只是脸色难看得像结了层霜。
他本是堂堂陕西督军，何时沦落到要亲赴敌营谈判的地步？可眼下的由不得他：后路被特务连掐得死死的，一万五千人马困在山里进退两难，西安城的告急电报一天三封，胡景翼的靖国军都快摸到城墙根了；发给北京理藩院的电报倒是回了，段祺瑞劈头盖脸骂了谷大仓一顿，可半点实际好处没有，连军饷都不肯拨一个子儿，光靠几句空话根本吓不退谷大仓这个混不吝。
思来想去，他只能捏着鼻子亲自来这一趟。
营地外围的岗哨搜了身，只许他带两名幕僚进帐，护卫全留在了帐外。掀帘进去的那一刻，陈树藩满肚子的火气差点当场喷出来。
主营帐里没什么奢华陈设，地上铺着粗毛毡，当中一张八仙桌，谷大仓正歪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攥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，皮都没剥干净，吭哧吭哧啃得正香，嘴角沾着一圈黑灰，活像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庄户汉。旁边站着阚二库和马有金，一个抱着胳膊似笑非笑，一个垂着眼皮敛着神，见他进来，既不起身相迎，也不行礼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“谷大仓！”
陈树藩当场就炸了，一巴掌拍在桌沿上，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哐当响。他指着谷大仓，怒气冲冲地开了口，声音里全是压抑多日的怒火：
“你也太目中无人了！陕甘两省同属北洋治下，你竟敢擅自在边界布兵、扣押我军将官、袭扰我军粮道，还敢派兵堵我退路！你眼里还有没有中央理藩院？有没有北洋法度？！”
“之前兰州的事，我念着同袍之谊，不过是派兵帮马有金维持地方，你倒好，转头就设伏打我部下；此番边界摩擦，我好心遣使议和，你非但不领情，反倒变本加厉。真当我陈树藩好欺负不成？！”
他越说越气，从兰州之役说到边界缴械，从扣人辱帅说到遛着大军满山跑，桩桩件件都拿出来数落，唾沫星子横飞，把北洋法度、同袍情义、地方安定的大帽子一顶接一顶扣下来，直说了小半刻钟，口干舌燥，嗓子都快哑了。
自始至终，谷大仓都没抬头。
他手里的烤土豆烫得左右手来回倒，啃得专心致志，焦脆的外皮被咬开，露出里面沙软的瓤，热气混着土豆香飘了满帐。陈树藩说他目无中央，他咬一大口土豆；陈树藩骂他阴险狡诈，他慢悠悠剥掉一块焦皮；陈树藩拍桌子放狠话，他甚至还抬起眼皮扫了对方一眼，嘴里嚼着，含糊不清地冲阚二库嘟囔了句：“还有没？再拿俩来，这玩意儿顶饿。”
“有！”阚二库憋着笑，转身从帐角的炭盆里又扒拉出两个烤得滚烫的土豆，用粗布包着递过去，“大师兄，刚焖好的，沙得很。”
这一唱一和，完全把陈树藩当成了空气。
陈树藩气得浑身发抖，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活了大半辈子，混迹官场军界十几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还从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！他摆足了督军架子来兴师问罪，对方居然全程啃土豆，连半句辩解都懒得说，这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让人憋屈。
“谷大仓！你到底什么意思？！”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，攥紧了腰间的马刀刀柄，“我跟你说话呢！你装什么聋作什么哑？”
直到这时，谷大仓才把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又用袖口随便抹了把嘴，那圈黑灰反倒抹得更匀了。他抬眼看向陈树藩，嚼完了才慢悠悠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：
“说完了？”
陈树藩一怔，没料到他是这么个反应，下意识就接了句：“说完了又如何？”
“说完了就听我说。”
谷大仓往前坐了坐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，脸上没了半分嬉笑的模样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直接戳穿了陈树藩的所有虚张声势：
“陈督军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你今天来，不是来兴师问罪的，是来求我放你回去的。西安城快被靖国军围了，后路被我掐了，粮草撑不了三天，理藩院除了骂两句废话，一个铜板都不肯给你。你心里比谁都清楚，再耗下去，倒霉的是你。”
一句话戳中要害，陈树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，强撑着硬气道：“胡说！我陕西大军三万之众，区区靖国军何足挂齿？我是不愿跟你一般见识，免得西北生灵涂炭！”
“是吗？”谷大仓嗤笑一声，也不跟他掰扯，直接竖起三根手指，语气干脆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，“想走也行，我不为难你。三样东西：五万大洋，十万发步枪子弹，五百发迫击炮弹。东西送到，我立刻撤掉堵路的弟兄，礼送你全军回陕西，以前的账一笔勾销。”
“你做梦！”
陈树藩当场就跳了起来，声音都拔高了八度，“五万大洋？十万发子弹？谷大仓，你怎么不去抢！我看你就是蓄意敲诈，目无军纪！你就不怕我回禀理藩院，治你个拥兵割据之罪？”
“你去啊。”谷大仓满不在乎地往后一靠，抱起胳膊，“理藩院要是能管得了，你今天就不会站在我这帐子里了。段总理回我的电报你没看见？一个铜板都没有，让我自己想办法。我没办法，只能找你陈督军想想办法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慢悠悠的，却字字都踩在陈树藩的软肋上：
“你算算，是五万大洋值钱，还是西安城值钱？是几百发炮弹金贵，还是你陕西督军的位子金贵？你在我这儿耗一天，靖国军就往西安推一里。等你耗到城破了，就算有再多钱再多子弹，有地方花吗？”
“再者说，真要撕破脸，咱们就兑现之前决战的约定。”谷大仓站起身，指着帐壁上的舆图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我的主力就在你正面，骑兵绕着你打，炮兵居高临下，后路还堵着。真打起来，你这一万五千人能不能完整回去一半都难说。到时候我不光扣你的枪，扣你的钱，还得带着骑兵送你回西安，跟靖国军一块儿送。”
旁边的阚二库适时补了句，嗓门洪亮：“就是！我们大师兄好心给你台阶下，你别给脸不要脸！真打起来，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！”
陈树藩身后的幕僚忍不住上前一步，刚想开口争辩“我军虽困，犹有死战之力”，就被马有金冷冷扫了一眼。马有金是刀头舔血半辈子的人，眼神里的煞气藏都藏不住，那幕僚心里一哆嗦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帐内的气氛瞬间僵住。
陈树藩胸口剧烈起伏，盯着谷大仓，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，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焦灼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谷大仓说的全是实话。五万大洋听着多，可跟西安城、跟自己的督军宝座比起来，根本不算什么。真要是耗到西安失守，他陈树藩就成了丧家之犬，到时候别说钱，连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。
可就这么服软，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是堂堂陕西督军，北洋正式任命的封疆大吏，被一个张勋残部出身的杂牌师长堵在山里敲诈，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？
“谷大仓，你少在这危言耸听。”他还在硬撑，语气却明显软了几分，“银子子弹我可以给一部分，但你要的太多了。最多两万大洋，三万发子弹，多一颗都没有。”
“没得商量。”
谷大仓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，语气斩钉截铁，半分余地都不留：“就这个数，少一个子儿都不行。你愿意给，咱们皆大欢喜；不愿意，那就接着耗。我甘肃刚安定，有的是时间陪你玩，大不了我在长武过年。就看你陈督军，能不能等到过年。”
他说着，冲帐外喊了一声：“来人，给陈督军搬个凳子，倒碗水。让他慢慢想，想好了再说。”
亲兵应声进来，搬了个粗木凳放在边上，倒了碗凉白开往桌上一放，连个正眼都没给陈树藩。陈树藩看着那粗瓷碗里飘着点茶沫子的凉水，再看看谷大仓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心里又气又急，却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帐外隐隐传来马蹄声，像是骑兵在巡营，脚步声整齐，听着就让人心慌。他知道，谷大仓不是在吓唬他，对方是真敢耗，也真敢打。
幕僚凑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急道：“督军，不能再拖了！西安那边又来电了，靖国军已经占了咸阳，再晚回去两天，城真就守不住了！银子子弹没了可以再筹，西安丢了，咱们就什么都没了！”
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陈树藩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满脸都是颓败。他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好！我答应你！五万大洋，十万发子弹，五百发迫击炮弹！明日午时之前，送到你营中！”
“但你得保证，东西一到，立刻撤掉堵路的部队，不准再追击袭扰，还要把之前扣的营长和俘虏全放回来！”
“爽快。”
谷大仓笑了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陈树藩差点踉跄一下。“陈督军果然是干大事的人，能屈能伸。你放心，我谷大仓说话算话。东西点清，人立马放，路立马让，我还派骑兵送你们到边界。保证你顺顺利利回西安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，语气带着点戏谑：“上次徐州会盟，我远远看着陈督军围着张帅转，没机会说上话，挺遗憾的。今天见着了，也算补上了。以后常来往，都是邻居，互帮互助嘛。”
这话明着是客气，实则是又揭了一遍陈树藩墙头草的短。陈树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气得手都抖了，却半句狠话都放不出来，只冷哼一声，甩袖转身：“不必了！东西明日送到，希望谷督军言而有信！”
说完，他带着幕僚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，多待一刻都觉得憋屈。
看着陈树藩一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，阚二库终于憋不住，哈哈大笑起来：“大师兄，你可太损了！啃个土豆就把陈树藩拿捏得死死的！我看他进来的时候气得鼻子都歪了，走的时候脸都绿了！”
马有金也忍不住笑，语气里满是佩服：“督军这一手，比真刀真枪干一场还管用。五万大洋加一批弹药，全是咱们眼下最缺的。陈树藩这趟来，等于给咱们送补给来了。”
谷大仓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烤土豆，又啃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陈树藩这种人，看着凶，实则惜命得很，更惜他的地盘。抓住他的软肋，比跟他废一万句话都管用。跟我玩横的，他还嫩点。”
第二日午时，陈树藩果然如约把东西送了过来。五万大洋封得整整齐齐，子弹、炮弹清点无误，全是崭新的现货。谷大仓也说到做到，当即下令撤了堵在驿道上的特务连，还把之前扣的陕军营长和俘虏都放了回去。
陈树藩一刻都不敢耽搁，接到后路畅通的消息，立刻下令全军拔营，急匆匆往西安赶，连回头看一眼长武塬的心思都没有。来时气势汹汹，去时灰头土脸，一万五千人马折腾了十几天，仗没打一场，反倒丢了一大笔钱粮，堪称血亏。
消息传回兰州，全省文武官员无不叹服。
王秉衡带着一众文官上门道贺，张口就是“督军神机妙算，不战而屈人之兵”，马屁拍得一套接一套。谷大仓倒没太当回事，让人把大洋和弹药清点入库，一半补充军需，一半拨去地方，用来修水渠、建巡警房。
“赢是赢了，也别太得意。”议事堂上，谷大仓敲着桌案跟众人说，“陈树藩这次吃了亏，心里肯定记恨。但他眼下要对付靖国军，没空找咱们麻烦，陕甘边界能安稳一阵子。咱们正好趁着这功夫，把甘肃的内政好好理一理。治安、农耕、商路，哪一样都得抓紧。”
“是！”堂下众人齐声应道，个个底气十足。
长武这一趟，谷大仓不光赚得盆满钵满，更在西北打出了威名。从此没人再敢把他当成来路不明的杂牌师长，人人都知道，甘肃这位谷督军，打仗狠，心眼多，下手更黑，谁惹谁倒霉。
秋日的阳光落在兰州城的城楼上，风卷着黄河水的气息吹过，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，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安稳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