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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当道士当军阀- 第685章 俩活宝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685章 俩活宝
    城东夏庄村的夏秀才,是徐州城里数得着的“老资格”,前清的秀才,熬到民国,大半辈子的光景,都耗在了头顶那条辫子上。

    前清时,他的大辫子梳得油光水滑,发梢系着红绒绳,见了乡绅官差便打千作揖,是顶守规矩的读书人。辛亥年徐州光复,剪辫队扛着剪刀挨家挨户走,他躲在床底下哭了半宿,到底还是被揪出来咔嚓一剪刀,为此蔫了小半年,出门必戴瓜皮帽,生怕被人笑作“假洋鬼子”。

    没两年张勋复辟的风声吹到徐州,城里的遗老遗少纷纷翻出压箱底的假辫子,夏秀才连夜找剃头匠接了条长发,第二天就晃着辫子往孔庙跑,腰杆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。可惜复辟只闹了十二天便作鸟兽散,辫子少不得又要剪。这一回他没哭,只对着镜子叹了半天气,说一句“时也命也”,便由着剃头匠下剪。

    往后便是走马灯似的折腾:直系入主徐州,勒令剪辫,他剪了;奉系过来,管束松了些,他又留起半长的头发;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开进城,军中多是短发,他也跟着剪得齐耳;等张宗昌的直鲁联军涌进来,不少老胡子兵还拖着粗辫子,他又心痒痒地留起头发,整日对着镜子捋发梢,就怕哪天上头下了留辫的令,自己赶不上趟。可头发刚能扎个小揪,外头又传北伐军要打过来,一律要剃光头。

    这么剪了留、留了剪,来回三四遭,夏秀才两鬓熬得花白,头顶的头发稀得能看见青头皮,早就没了当初为辫子寻死觅活的劲头。街坊打趣他,说他这辫子比城头的大旗换得还勤,他也只嘿嘿一笑,不似从前那般跳脚骂人家“无君无父、禽兽之行”。

    人是麻木了,那股酸腐气却半分没褪。每日里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穿得板板正正,手里攥着卷边的《论语集注》,走路踱着四方步,见谁都微微颔首,一派斯文气象。

    邮局门口的阚二库摆摊算卦兼代写书信,生意红火,夏秀才打跟前过,总要撇着嘴哼一声,低声骂一句“市井鄙夫,假借文墨,辱没斯文”。偏生有不少百姓不认字,宁可找阚二库写家书,也不来求他这正经秀才,他便越发气不顺,时常站在不远处,挑阚二库信里的文法错处,挑着挑着就和人争辩起来,争得面红耳赤,末了甩一句“竖子不足与谋”,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可真遇上实打实的难处,他比谁都通透。家里米缸见了底,邻居送半袋粗粮请他写幅春联,他嘴上连说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”,手却早早把粮食接了过来;遇上直鲁军的大兵沿街抓差,他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统,抱着头往柴草堆里钻,半点没有秀才的架子。外头炮声隆隆,他就关紧院门,在屋里摇头晃脑念“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”,可等炮声稍歇,该挎着篮子上街买豆腐,还是照样去,半点儿不耽误过日子。

    就这么着,城头的大旗换了又换,街上的兵来了又走,夏秀才的头发剪了又留,酸溜溜的性子却始终没变。在这兵荒马乱的徐州城里,他既不当兵,也不做生意,守着一肚子之乎者也,守着那点没什么用处的斯文,倒也在乱世里,熬出了自己的一份活法。

    谷大仓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,枪林弹雨里滚了半辈子,自打有了一双儿女,算是遇上这辈子最大的“对手”,每日坐在廊下看着俩孩子,就得叹三口气,直呼老天爷故意跟他开玩笑。

    先说儿子谷俊宇,字德百,打小就性子软得像团,说话细声细气,走路都轻手轻脚,见了生人往丫鬟身后躲,连踩死只蚂蚁都要红着眼圈蹲半天。别家小子七岁就上树掏鸟、下河摸鱼,他倒好,天天扎在堆花的婆子屋里,捏着绣花针学描花样子,针脚比大姑娘绣得还齐整。

    胡春香总说孩子文静是福气,谷大仓瞅着儿子捏着帕子小步跑的模样,就忍不住捂脑门。想当年他谷大仓十二岁就敢拎着锄头跟洋鬼子拼命,怎么生个儿子比闺阁小姐还扭捏。

    再说女儿谷胜男,那更是个活祖宗。原本闺名取了个“若水”,指望她温柔如水,结果长到十岁,自己拍着桌子就把名字改了。

    那天全家吃饭,小姑娘把筷子一撂,脆生生地说:“谷若水听着就软乎乎的,我不叫!以后我叫谷胜男,男的能行的我都行!”

    谷大仓当时就呛了口酒,虎着脸拍桌子:“胡闹!闺名哪有自己说改就改的!”

    谷胜男半点不怕,梗着脖子跟他对视:“我就叫谷胜男!你出去报名字,说谷若水没人怕,说谷胜男,谁不得掂量掂量!”

    拗不过这小祖宗,闹了半月,家里上下“胜男”“胜男”叫顺了口,谷若水三个字彻底没人提了。谷大仓私下跟张北燕吐槽:“你听听这名儿,谷胜男,叫这名儿的能有啥好脾气?你生了个啥玩意?”

    脾气好不好,徐州城半条街的半大孩子都知道。谷胜男十岁就成了城南孩子王,爬树翻墙比猴子还溜,拎着个木棍子打遍胡同无敌手。别家男孩被欺负了哭着找爹娘,她家倒好,谷俊宇哭哭啼啼跑回家,女儿拎着木棍跟在后面,脸上还沾着泥,张嘴就训:“哭什么哭!他骂你你就揍他啊!没出息!”

    有次邻街的胖小子抢了谷俊宇的绣绷,还推了他一把。谷俊宇抹着眼泪回家,话都说不利索。谷胜男听完,抄起院角的顶门棍就冲了出去,不到一刻钟,就把那胖小子揍得鼻青脸肿,还逼着人家把绣绷双手给弟弟送回来。

    末了谷大仓被人家长找上门告状,黑着脸把女儿叫到跟前训话。谷胜男站得笔直,半点不怵:“他欺负我弟,就该揍!爹你当年带兵,别人打过来你还忍着?”

    谷大仓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,抬手想打,看着女儿一脸不服输的模样,手抬了半天又放下,末了只能吼一句:“下次不许先动手!”

    “他不惹我我不动他!”谷胜男说完,扭头就跑,临出门还顺走了案上半块糕。

    谷大仓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,再看看旁边怯生生递过来一杯茶、细声说“爹别生气”的谷俊宇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
    底下老弟兄来家里喝酒,见着这场景都憋笑。顾长风一口酒差点喷出来:“大帅,我说您这俩孩子可真有意思。德百贤侄温温柔柔的,比我家闺女还秀气;小姐这股飒爽劲儿,活脱脱个小将军啊!我看以后咱们谷家,得靠小姐撑门面!”

    谷大仓没好气地哼一声:“撑门面?我看她以后能嫁出去就不错!”

    话虽这么说,转头看见谷胜男踩着院墙翻出去,手里还拎着个弹弓,谷俊宇站在底下仰着头,举着个布袋子喊“姐你小心点”,谷大仓又赶紧起身凑到窗边,嘴上念叨着“摔着看我不揍你”,眼睛却盯着女儿的身影,生怕她摔下来。

    张北燕在一旁看得直笑:“你就嘴硬吧。我看胜男这性子好,像我,以后管家业、护弟弟,都靠得住。倒是德百,心思细,以后管内账准没错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叹了口气,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着院里一静一动的俩孩子。一个蹲在花架下安安静静绣花,一个趴在墙头上跟隔壁小孩对扔土块,叽叽喳喳闹得慌。

    他打了一辈子仗,争了半辈子功名,原以为儿女总得继承点自己的血性,没成想来了个大颠倒。可转念又想,也好。儿子温柔安稳,不用像他当年似的刀口舔血;女儿泼辣刚强,也没人敢欺负了去。

    就是……谷大仓瞅着女儿从墙头上跳下来,拍着胸脯跟弟弟炫耀自己掏了个鸟蛋,又忍不住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这谷胜男,以后可别真长成个山大王才好。

    谷家这一双儿女,说来也奇——既不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,偏赶在同一天落地,前后就差一个时辰。胡春香辰时初刻生下谷俊宇,稳稳占了长子的名分;张北燕辰时末尾生下谷胜男,按理说是妥妥的妹妹。

    可谷胜男打从会说话起就不认这笔账,拍着巴掌跟全家掰扯歪理:“我在娘胎里多待了小半个月呢!要不是赶着跟他一天出来,论日子我比他大!我是姐姐!”

    胡春香笑着捏她脸蛋说她胡搅蛮缠,她就梗着脖子跟人辩,辩不过就满地打滚撒泼。闹得多了,全家都懒得跟她较真,“姐姐”“弟弟”便顺着她的意思叫顺了口,倒把真正的长幼次序给搅了个底朝天。

    张北燕本就是飒爽性子,半点儿不娇惯闺女。谷胜男刚会颠颠跑,就被她攥着小木剑教起了架势,扎马步、劈剑花,一点儿不含糊。这丫头也真争气,三伏天太阳底下站半个时辰,汗顺着下巴往地上滴,也不喊一声苦;压腿压得眼圈通红,咬着牙也不吭一声。没几年功夫,寻常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,都近不了她的身。

    谷大仓看着眼热,也想把儿子谷俊宇掰得硬朗些,特意喊来顾长风、苏夜白这帮手上有真功夫的老弟兄,轮番来教侄子练武。可邪了门了,谷俊宇只要一扎马步、一碰刀枪,不出半天保准头疼脑热、咳嗽发烧,严重起来连粥都喝不下。

    起初众人还以为这小子耍小聪明装病,变着法子试探:顾长风故意把招式说得凶巴巴的,苏夜白藏在树后突然跳出来吓他,连孟铁拳都拎着大锤在院里演示,想激他几分血性。结果次次都弄假成真,谷俊宇当场脸就白,转头就烧得迷迷糊糊,躺在床上蔫好几天。

    顾长风这个当年在万军丛中横冲直撞的骑兵团长,对着软乎乎的侄子直挠头:“大帅,我调教过的新兵蛋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多刺头的都治服了,偏对德百贤侄……我是真没辙了。”

    一帮刀口舔血的武林高手,愣是拿这个小侄子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    练武不行,读书总该行吧?谷大仓不死心,专门请了个秀才坐馆给两个孩子开蒙。结果更让人头疼——俩孩子没一个是读书的料。

    谷俊宇倒是坐得住,安安静静捧着书本能坐一下午,就是眼神发直,魂早飘到院外的花架上去了。先生抽他背《论语》,他支支吾吾半天,能把“学而时习之”背成“赵钱孙李”,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。

    谷胜男更干脆,坐不到三刻钟就趁先生不注意,翻窗溜得无影无踪。要么爬城墙掏鸟窝,要么领着胡同里的小孩去“巡街”抓小偷,不到饭点绝不回家。先生告到谷大仓跟前,她还梗着脖子顶嘴:“读那些之乎者也有啥用?能当饭吃,还是能打坏人?”

    谷大仓坐在廊下,看着左边安安静静摆弄绣线的儿子,再看着右边拎着木棍、满头大汗冲进来的女儿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
    他打了半辈子仗,读了半辈子兵书,怎么就生出这么俩活宝,一个软得像面团,一个野得像野马,文武两道是半点儿都没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