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徐州溽暑蒸人，七七事变的消息顺着津浦线的风传进城里时，谷家小院里的槐树叶都像是被震得蔫了几分。谷大仓盯着书房墙上的军用地图，指尖重重按在北平西南的卢沟桥位置，久久没动。
该来的，到底还是来了。
从九一八到华北事变，他等了六年，也忧了六年。日本人的野心从来不是一个东三省能喂饱的，这全面开战的一天，他早有预料，可真到了眼前，心口还是像堵了块石头。
没过多久，西安事变和平解决、国共二次合作共同抗日的消息，跟着密报一起递到了案头。
谷大仓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三遍，忽然低笑一声，抬手拍了下桌沿。
“小六子啊小六子，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，几分赞许，“背了好几年不抵抗的骂名，总算办了件正经事。”
当年他拍着桌子骂张学良把百万里土地拱手让人，恨得牙痒。可如今这场兵谏，硬生生把忙着打内战的各方势力拧到了一处，枪口终于一致对外。就凭这一件，也算是将功补过了。
谷宅里刚松了口气，淞沪会战的战报便雪片似的涌了进来。
这一仗打得惨烈，从八月打到十一月，国军投入了全部精锐，却还是一退再退，上海陷落，大军往西溃退。消息顺着阚二库的情报网传回来，带着浓重的血味。
当年跟着谷大仓从淮海走出来的老弟兄，散在各支队伍里，好多都把命填在了淞沪的战壕里。有杨运通手下打阻击的营，全营打光了都没退一步；有在中央军当团长的老亲兵，带着弟兄们反冲锋，死在了宝山城下。
阚二库念伤亡名单的时候，声音都哑了，捏着纸的手直抖。顾长风攥着腰间的刀把，当年骑兵团里最跳脱的汉子，此刻红着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孟铁拳蹲在廊下，拳头砸得青砖地咚咚响，嘴里反复骂着“窝囊”。
一连数日，谷宅里都阴云密布，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谷胜男和谷俊宇，都放轻了脚步，不敢大声说话。
众人心里都憋着股火，又带着股慌。从前打内战，好歹都是中国人，可真跟日本人对上了，怎么就打一仗败一仗？照这么打下去，国家还能撑多久？
这天晚上，谷大仓把几个核心的老弟兄都叫进了书房。油灯映着他沉稳的脸，没有半分颓色。
“都耷拉着脸做什么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当年督军署里发号施令的分量，“觉得败了几仗，天就塌了？”
他指着墙上的全国地图，指尖从东北划到江南：“中日之战，拼的不是一朝一夕的胜败，是国力，是韧劲。人家工业强，枪炮足，攒了几十年的准备；咱们刚从十几年内战里抽身，工业底子薄，装备差，开头打败仗，是意料之中的事。”
“可咱们中国人，最不怕的就是熬。”他语气沉了下来，眼神亮得惊人，“历朝历代，外族叩关，哪次开头不是难？可到最后，要么被咱们赶出去，要么被咱们融进来。中国人的民族韧性，从来没输给过任何外族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轻轻点在上海的位置：“淞沪这一仗，败是败了。可你们看，从前打了十几年内战的各路军队，川军、桂军、粤军、西北军，全都往上海开，全都敢跟日本人拼命。从前是各顾各的地盘，现在是全中国一起扛。这是什么？这就是民族觉醒。”
“只要这股气醒了，中国就亡不了。”
谷大仓站起身，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的地图，声音掷地有声：
“这仗会打很久，会很苦，会死很多人。但你们记住，中华必胜！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，随即响起几声重重的应答。
阚二库捋着稀胡子点头，顾长风猛地挺直了腰杆，孟铁拳瓮声瓮气地喊了句“听大帅的！”
窗外的夜风卷着秋意吹进来，却吹不散屋里渐渐燃起来的热气。
谷大仓望着地图上绵延的山河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知道往后的路只会更难。可他也知道，从所有人都愿意站出来拼命的那天起，胜利就早已注定。
谁都清楚，徐州乃五省通衢，津浦、陇海两大铁路交汇于此，北连华北，南接江淮，往东可逼淞沪，往西可扼中原，日本人要打通南北线，这地方迟早要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会战。
自打淞沪开战，他就没闲着。明面里谷家还是深宅大院闭门过日子，暗地里早把整个情报网都发动了起来。阚二库牵头，借着商行的名义往徐州周边囤粮，麦米、杂粮、干菜，一车车往城外的秘密粮库运；孟铁拳带着一帮退伍的老弟兄，联络四乡的民团，编了几支担架队、运输队，闲着就操练；顾长风则靠着警局的身份，摸清楚了城里城外的道路、水源、防空死角，一一报给谷大仓。
书房里，原先那张全国地图旁，多了个半人高的徐州地区沙盘。山川河流、城镇村落、铁路公路，甚至连乡间的土道、山上的隘口，都标得清清楚楚，哪段路能过重型火炮，哪片山地能藏兵，哪个村子能囤粮，全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子插得明明白白。这是谷大仓对着地图，靠着情报网递来的消息，带着谷俊宇一起，花了两个多月堆出来的。谷俊宇心细，算粮草、算路程、算民夫运力，算得头头是道，反倒给谷大仓帮了不少忙。
这天午后，顾长风匆匆进来，脸色少见的郑重：“大帅，第五战区的徐参谋长来了，就在门外，说要拜见您。”
谷大仓愣了一下。第五战区司令部刚设在徐州没几天，参谋长徐祖贻他是知道的，正经科班出身的老将，在军中素有贤名。只是自己隐退十几年，对外早就是个死人，怎么会惊动这位战区参谋长？
“他怎么知道我在这？”
“说是杨运通参谋透的信。”顾长风低声道，“徐参谋长是轻车简从来的，就带了个副官，没惊动旁人。”
谷大仓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请进来吧，走后巷偏门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片刻后，顾长风领着人进来。为首的中年人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，领章上闪着将星，面容清癯，神色郑重，进门就冲谷大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，语气十分谦和：“谷将军，久仰大名。晚辈徐祖贻，忝任第五战区参谋长，今日冒昧登门，还望将军恕罪。”
谷大仓抬手虚扶了一下，语气平淡：“徐参谋长客气了。谷某不过是个退了休的废人，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了。坐吧。”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徐祖贻落座，开门见山，“不瞒将军，此前我在杨运通杨参谋那里议事，偶然听闻当年的谷督军并未殉国，而是隐居在此。如今天下危难，正是用人之际，晚辈特地前来，一是登门拜谒前辈，二是想请老督军指点战局。”
他嘴上说得谦虚，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打量。早年军界就传说谷大仓用兵狠辣、算无遗策，可惜早早假死隐退，成了北洋旧事。他本以为这位老督军就算活着，也不过是个颐养天年的过气军阀，未必真懂如今的战事。
等谷大仓领着他进了里间书房，徐祖贻一眼瞥见墙角那个巨大的徐州沙盘，脚步猛地顿住，脸上的谦和瞬间变成了震惊。
他快步走过去，俯身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，从台儿庄的渡口到临沂的隘口，从韩庄的铁路桥到运河的防线，甚至连各乡的民团驻地、预备粮库的位置，都标得一清二楚。很多细节，就连战区参谋部刚刚汇总的情报里都还没摸这么细。
“这……”徐祖贻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，“老督军，您这沙盘……”
“闲着没事，瞎摆弄的。”谷大仓淡淡道，“徐州是四战之地，日本人迟早要过来。我一个闲人，没法上阵杀敌，就提前摸摸地形，备点粮草药材，真打起来，也好支援前线子弟兵一把。”
徐祖贻站在沙盘前，久久说不出话。他原本以为这位老督军就算有心抗日，顶多也就是捐点钱粮撑撑场面。没想到人家不仅早把战局摸得通透，连后勤支援都悄悄筹备妥当了。想起司令部里还在为粮草调度、民夫征发吵得不可开交，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。
“老督军高瞻远瞩，晚辈佩服。”徐祖贻郑重地又敬了一礼，“如今战区初立，各路兵马陆续集结，后勤吃紧，民情也杂。有老督军这句话，徐州之战，我们底气更足了。”
谷大仓摆了摆手，指着沙盘上的运河线：“徐州会战，关键在北线。日本人南边有上海的底子，北边从华北下来，两头夹击，咱们首要是守住运河防线，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。我这边备了三万石粮食，两百担药材，还有两千民夫、八百副担架，随时可以听候战区调遣。另外，城里城外的路子我熟，治安、防空、情报，有需要的地方，徐参谋长尽管开口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没有半点慷慨激昂，却字字都带着分量。徐祖贻看着这位须发微白、一身布衣的老督军，心里感慨万千。
都说北洋军阀争权夺利，可真到国难当头，这位早早隐退的老将军，却默默把一切都筹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