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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当道士当军阀- 第691章 老军阀的见解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第691章 老军阀的见解
    徐祖贻对着沙盘端详半晌,心绪渐渐平复,反倒笑着开了口:“说起来,早年军界就有传闻,说老督军不仅用兵如神,还深谙道门数术,能推演吉凶。今日既然遇上了,不知老督军能不能给咱们徐州这一战,卜上一卦?”

    谷大仓闻言朗声一笑,摆了摆手:“什么道门数术,都是底下人瞎传的幌子。当年带兵打仗,故弄玄虚些,好镇住底下的兵。真要能算卦定胜负,那还要参谋部、还要军队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俯身指尖轻轻点在沙盘正中的徐州城,语气沉了下来:“不过要说这一战的走势,我倒有几句拙见。徐州乃四战之地,津浦陇海两条铁路卡着脖子,日本人要打通南北、西进中原,这地方势在必得,必定倾尽全力来打。”

    “可咱们守不住。”谷大仓说得直白,半点不含糊,“徐州城外一马平川,连个像样的山隘都没有,战略纵深浅得很。日军有机械化部队,坦克重炮齐上,推进速度快;咱们装备差,火力弱,单凭工事硬扛,扛不了多久。真要死守到底,最后只能是把所有精锐都赔进去,得不偿失。”

    徐祖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,身子微微前倾。他本以为老督军会说些“众志成城、必能退敌”的场面话,没想到开口就直言守不住。

    谷大仓抬眼瞥了他一眼,淡淡续道:“但这徐州,还非得守一阵子不可。不是为了保住这座城,是为了拖住日本人。华北、华东的日军往这儿汇,咱们把他的兵力钉在徐州一线,就能给南边争取时间。武汉的防线要修,沿江的工厂要内迁,后方的新兵要训练,这些都要日子。徐州这一仗,无论输赢,本质上都是拿空间换时间,为的是接下来的武汉大会战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书房里瞬间静了。

    徐祖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。他猛地站起身,盯着谷大仓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以空间换时间,备战武汉,这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和参谋本部刚刚定下的核心战略,属于最高机密,除了顶层寥寥数人,连前线很多军长都不知道内情,只接到了“死守徐州”的命令。

    眼前这位隐退十几年、足不出徐州城的老军阀,竟然轻描淡写就把这层核心意图给点透了。

    “老督军……”徐祖贻声音都有些发紧,“这……这战略研判,是我们统帅部刚定的绝密计划,您……”

    谷大仓淡淡一笑,直起身来:“什么绝密不绝密的。但凡打了几十年仗的老丘八,掰着手指头算算国力、算算地形,都能想明白这层道理。守不住的城,死守就是傻。但不守住时间,后面更难打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轻描淡写,徐祖贻心里却是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原本他只当这位老督军是个有资历、有心气的前辈,能帮着筹措些后勤粮草已是意外之喜。如今才知道,人家哪里是隐居的过气军阀,这眼光、这格局,比参谋部里多少科班出身的将领都要通透。

    徐祖贻郑重地整了整衣领,对着谷大仓深深鞠了一躬:“老督军高见,晚辈受教了。”

    谷大仓抬手虚扶了他一把,神色却淡了下来,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沉郁与自嘲。

    “谈不上什么高见,不过是多打了几年仗,多摔了几次跟头,看明白了些道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不瞒你说,我当年在北洋混了半辈子,从徐州拉民团起家,一路攀爬,做到甘肃督军,嘴里喊的从来都是救国救民、保境安民。可打来打去,今天跟这个打,明天跟那个打,争地盘,抢粮饷,死的都是当兵的子弟,苦的都是沿路的百姓。仗越打越多,国越打越乱,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难。我那时候才明白,我所谓的救国,说到底不过是军阀混战,给百姓添乱罢了。这才心灰意冷,演了那场假死的戏,急流勇退,躲回徐州老家,也算躲起来赎罪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平静,没有半句推诿,字字都是掏心窝的愧疚。徐祖贻站在一旁,一时竟不知如何劝慰。北洋混战那十几年,哪个军阀不是打着救国的旗号行争权之实?可肯像谷大仓这样直承自己“添乱”、自认“赎罪”的,他还是头一个见。

    “老督军言重了。”徐祖贻低声道,“那是时代之乱,非一人之过。如今天下一心抗日,正是老英雄出山之时。依晚辈之见,徐州眼看便是主战场,兵凶战危,炮弹不长眼。不如请老督军带着家眷暂退后方,往武汉去。以您的资历和眼光,到了统帅部,照样能为抗战出谋划策,何必留在这险地?”

    谷大仓却摇了摇头,回过身来,神色平静得很,没有半分波澜。

    “不了。”他说得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我一把老骨头了,还去什么后方。当年我在徐州做警务署长,守着这一方百姓,没守好,让他们受了多少年战乱的苦。如今日本人打过来,我倒先跑了,算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:“再说,我打了半辈子内战,死在我手里的中国人不少,说句报应也不为过。真要是徐州城破,我死在这儿,也算是还了这笔旧账。城里那么多老百姓,老的小的,拖家带口,不是说走就能走的。他们走不了,我谷大仓,也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老督军!”徐祖贻急了上前一步,“您身份不一样,您活着能做的事更多!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不一样的。”谷大仓笑了笑,摆了摆手,转回沙盘前,指尖稳稳点在台儿庄的位置,“都是中国人,都守着这片地。你们在前线拼命,我在后方能帮衬一把是一把。真到了城破那天,我这把老骨头,也能拎着枪顶上一阵。撤退的话不必再提了,还是说正事,北线日军很快就会动,临沂、台儿庄一线,是首当其冲的地方。我这边备的粮草、民团、担架队,你随时可以调遣。”

    徐祖贻看着他站在沙盘前的背影,须发微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座钉在徐州城里的山。他知道劝不动了,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敬重。

    这位隐退十几年的老军阀,没想着重出江湖争权,没想着躲去后方保命,只想着守着这座城、这里的百姓,用自己的方式,还当年的债,赴今日的国难。

    徐祖贻不敢耽搁,当日夜里便赶回第五战区司令部。司令部设在徐州城内旧道台衙门,院里灯火通明,参谋人员进进出出,电话线扯得密密麻麻。李宗仁正伏在大案上看前线战报,身上灰布军大衣还没脱,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徐祖贻一脸凝重地进来,便搁下了笔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见到谷大仓了?”

    “见到了。”徐祖贻几步走到案前,把登门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,从谷大仓深居简出的隐居日子,说到书房里那座精细的徐州沙盘,再到老人“以空间换时间、备战武汉”的判断,末了又补了粮草、药材、民夫担架队的数目,以及谷大仓不肯后撤、决意留守徐州的话。

    李宗仁起初只是听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等听到谷大仓一语道破统帅部的核心战略时,指尖猛地一顿,抬眼看向徐祖贻,眼里满是诧异。

    “他一个隐居十几年的人,连军部的机密电报都没看过,能看透这一层?”

    “不止如此。”徐祖贻苦笑一声,“卑职原本以为他顶多能帮着筹措些地方粮草,没想到他对徐州地形、日军动向、后勤运力,摸得比咱们参谋部还细。他手底下有张旧情报网,三教九流都有,日军的调防、辎重动向,比咱们前线斥候传回来的还快。这些他都愿意全数对接给战区,分文不取。还有那三万石粮食、两百担药材,都是他散尽家财私下囤的,说是支援前线子弟兵。”

    李宗仁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墙边的大地图前,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上,久久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和谷大仓不是一代人。当年谷大仓坐镇甘肃、扬名北洋的时候,他还在桂军里当营长。北洋军阀在世人眼里,向来是争权夺利、祸国殃民的代名词,他早年也这么看。可自打全面抗战爆发,从华北到华东,多少北洋旧将要么重披战袍战死沙场,要么毁家纾难支援前线,没一个投降日寇的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长长吁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敬重:

    “当年北洋群雄并起,逐鹿中原,打来打去都是内战,惹得民不聊生,世人骂他们是军阀、是枭雄。可真到了国破家亡的关口,你看吧,不管是早年的皖系、直系、奉系,还是这些下了野的督军、师长,在民族大义上,从来就没走过歪路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图上徐州城的标识,又添了几分叹惋:“说起来,当年我率部进驻徐州,也在此盘桓过数月。那时候朝野都只道谷大仓早已战死海参崴、尸骨无存,我只闻其名、见过他旧部带兵的章法,却始终无缘与这等人物谋面。如今想来,当年没能坐下来论一论兵机、谈一谈治事,也算是一桩憾事。”

    “好在眼下国难当头,终究还是同道中人。”李宗仁收回目光,声音沉了些,“人家一个早已‘殉国’的老将军,隐姓埋名十几年,到了这步田地,都能散尽家财、死守故土,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现役军人,更没有退路了。”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”李宗仁转过身,神色郑重,“谷老将军提供的粮草、民团、担架队,全数接收,单独造册登记。情报线专人对接,严格保密他的身份,不许泄露他还活着的消息。另外……”

    他略一沉吟,补了句:“备一份上好的伤药和罐头,差个可靠的人送过去,就说德邻谢过老将军。徐州会战,我五战区全体将士,与老将军共进退。”

    徐祖贻立正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快步出去布置。

    衙门大院的风卷着夜寒吹进来,吹得地图边角哗哗作响。李宗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里却踏实了几分。

    有这样的人在,有这样的底气在,徐州这一仗,就算打得再苦,也塌不了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