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堂屋点着两盏洋油灯，谷大仓磕着铜烟袋锅子坐在正位，胡春香和张北燕分坐两侧，三个人低声合计了半宿，终于把这事拍了板。
胡春香先软着声儿开口：“胜男和俊宇都满十八了，搁早年都是当爹当娘的年纪了。如今天天闹兵荒，今儿个不知道明儿个的事，早点把亲事定下来，咱们做长辈的也心安。”
张北燕跟着点头，爽利性子直来直去：“可不是。再说老爷您十五岁就娶了冠英嫂子了，这俩孩子如今还天天跟个孩儿似的晃荡，也该上上心了。”
谷大仓把烟袋往桌沿一磕，沉声定了调：“是这个理。这世道乱哄哄的，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。谷家的根，不能在我这儿断了。赶早不赶晚，这两天就把人叫来，让俩孩子见见。”
说着便冲门外喊了一声：“把那俩不省心的叫过来！”
没片刻，谷胜男风风火火撞进来，额角还带着汗，显然是刚从院里摆弄完担架回来；谷俊宇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攥着半本粮草账册，慢悠悠的像个小账房先生。
“爹，叫我们啥事儿啊？”谷胜男嗓门亮堂。
谷大仓也不绕弯子，开门见山：“给你们俩各自相看了户人家，过两天都收拾收拾，去见见。”
话音刚落，谷胜男当场就瞪圆了眼：“啥？相亲？！爹都什么时候了，前线都快打过来了，我那儿还有一摊子支前的事儿呢，我相哪门子亲！”
谷俊宇也跟着打哈哈，笑着打太极：“是啊爹，我这正算着下个月的粮草调度呢，儿女私情嘛，不急不急，再缓两年也不迟。”
“缓？再缓日本人都打进来了！”谷大仓吹胡子瞪眼，“少跟我来这套。仗要打，家也要成。你们都十八了，搁我那年纪，娃都会下地打酱油了。”
谷胜男梗着脖子还想辩：“我才不要嫁人，我还要上阵杀鬼子呢！”
“我也觉得太早了，”谷俊宇陪着笑，“再说也没合适的呀。”
“合不合适见了就知道！”谷大仓气得“啪”地拍了下桌子，铜烟袋锅子震得叮当响，脱口就是一句：“你们不生孩子，难不成让我这快半百的老头子去生？！”
这话一出口，堂屋里瞬间静了半秒。
张北燕没憋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又赶紧捂住嘴；胡春香红着脸扯了扯她的袖子，忍着笑打圆场：“老爷说什么浑话呢，也不怕孩子笑话。”
谷胜男嘴角抽了抽，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脸颊通红。谷俊宇低着头，肩膀偷偷抖个不停。
“笑什么笑！正经事！”谷大仓老脸也有点热，硬撑着板起脸，放出了杀手锏，“谷胜男，你要是不去，库房里那几条枪你以后别想碰，民兵队也交给别人带。谷俊宇，你也别想碰账房的银子，以后粮草账也别管了。”
俩孩子瞬间蔫了。
谷胜男垮着脸，嘟囔着：“见就见嘛，拿枪威胁人算什么本事……见了不合适我可不算数啊。”
谷俊宇也苦着脸拱了拱手：“行行行，听爹的，我见，我见还不行嘛。”
谷大仓哼了一声，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，心里早得意了，嘴上还硬邦邦的：“这还差不多。到时候都给我精神点，别丢谷家的人。”
连着相了三四家，全是当年跟着谷大仓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家的后辈，结果没一对成的，全是互相嫌弃。
谷胜男嫌人家文弱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，满嘴之乎者也，见着血都能晕过去，半点英气都没有；人家那边也嫌她风风火火舞枪弄棒，半点闺阁女子的温婉都无，娶回家怕镇不住。
谷俊宇那边更有意思，他嫌人家娇小姐弱不禁风，走两步路就要歇，中看不中用；人家姑娘瞅他半天，嫌他性子软得像棉花团，半天憋不出一句硬话，看着就没担当。
几轮下来，全军覆没。谷大仓愁得天天挠头，光溜溜的脑门上都快挠出血印子了，嘴里直嘟囔：“俩孽障！一个野得像山大王，一个蔫得像面疙瘩，合着就没人要了是吧！”
最后筛来选去，就剩了两家：一个是当年步兵团长范文同家的闺女范如花，比谷俊宇还大三岁，说给谷俊宇；一个是当年辎重营管带禹辰保家的儿子禹航，许给谷胜男。
其实范文同也正为这闺女犯愁。范如花模样周正，手脚麻利，枪法、算账样样拿得起来，偏就性子太飒、心气太高，东不成西不就，一晃就二十出头了，搁寻常人家，娃都能满地跑了。前阵子夏秀才还上门提过亲，说的是他本家的孙子夏雨林，那小子长得眉目周正，从小扎在武馆里练把式，说话也有几分志气，看着倒是个好胚子。可架不住往深里打听，夏雨林那爹娘两口子都不是正经路数，男的抽大烟、耍钱，女的整日招摇串门，名声烂得半个镇子都知道。这种浑水家庭，范文同当场就回绝了，自家闺女再愁嫁，也不能往火坑里推。
定下日子头天晚上，谷大仓特意把厨头叫过来吩咐：“明天禹辰保家小子也来，你记着多备饭。禹辰保那老小子当年一顿造八个馒头、三斤酱牛肉，他儿子差不了。多蒸两屉白面窝头，多炖半扇五花肉，别到时候不够吃，丢我谷大仓的人。”
第二天范家父女先到。范文同一身便装，还是当年的急性子；范如花跟在身后，一身利落的蓝布短衫，扎着马尾，眉眼清亮，步子迈得稳当，半点没有寻常闺秀的扭捏，跟谷胜男站在一块儿，倒像一对亲姐妹。
两人一照面，你瞅我我瞅你，谷胜男挑挑眉，范如花弯了弯嘴角，都从对方身上闻着了同类的味儿，反倒先聊上了，从枪法聊到支前担架队，越说越投机。
那边谷俊宇可就遭了殃。他本就性子腼腆，对着姑娘更是放不开，低着头坐在那儿，手指搓着衣角，半天憋出一句“范姑娘好”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范如花转头上下打量他一圈，也不绕弯子，开口就直愣愣怼过去：“你就是谷俊宇？我爹说谷督军家公子精于算度、管着粮草辎重，我看怎么蔫巴巴的？半天说不出三句整话，不像个爷们啊。”
谷俊宇脸“唰”地红到耳根，张了张嘴刚想解释，范如花又接着说，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：“如今这世道，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，你这软乎乎的样，真要是出点急事，能扛得住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堂屋里瞬间静了。
胡春香端着茶的手都顿住了，心说这姑娘也太直了；谷胜男扭过头，肩膀偷偷抖个不停，憋笑憋得辛苦。
谷俊宇脸涨得通红，想说不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，活像个被先生训话的小学生。
谁知谷大仓非但没恼，反倒眼睛一亮，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碗都跳了跳：
“好！就这个了！”
他捋着下巴上的短须，越看范如花越满意：“我正愁这小子蔫了吧唧没点骨头，就得有个这样的媳妇管着。性子直、有胆气，明事理不矫情，大三岁更好，女大三抱金砖嘛，正好治治这软面团！文同啊，这门亲事，我谷大仓应下了！”
范文同先是一愣，随即长长舒了口气，一拍大腿长叹一声：“嗨！可算把这丫头甩出去了！我还真怕她再耗两年，实打实砸我手里了！”
谷俊宇坐在那儿，人都傻了，合着自己这就被亲爹打包送出去了？
旁边谷胜男终于憋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出了声:“哈哈哈哈哈，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！这个弟妹，我认下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