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文同那句“可算把这丫头甩出去了”刚落音,院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禹辰保领着个高个后生掀着棉门帘进来,比约定的时辰晚了小半个时辰。那后生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军装,袖口和裤脚都磨起了毛边,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风尘与憔悴,下巴上泛着青胡茬,可腰杆挺得笔直,站在那儿就带着股兵戈气。
谷大仓还以为他是路上耽搁了,笑着打趣:“老禹,你可够能磨的!是不是半路又要小鸡账了?”
搁往日,禹辰保铁定要跟他斗两句嘴,今儿却只摇了摇头,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,声音发沉:“哪有那闲心思。犬子禹航,一直在南京城里头守着,前阵子城破才跟着队伍撤出来,昨天夜里才到徐州。紧赶慢赶,还是来晚了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。
原本的笑闹声戛然而止,一屋子人脸上的笑意都收了,目光齐齐落在禹航身上。
南京保卫战的惨状,这段日子顺着难民的嘴传得满城皆知。那地方前些天还是人间地狱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能从那里面活着冲出来的,都是从鬼门关里趟了一遭回来的。
谷大仓脸上的玩笑劲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,他站起身,走到禹航跟前,眼神扫过他袖口磨破的口子、指缝里嵌着的洗不净的硝烟色,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好小子!能活着下来,就不容易。”
谷胜男也不笑了,她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,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禹航两眼,眼里没了半点对相亲的敷衍,反倒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。旁边范如花也敛了神色,肃然站着。就连一直蔫头耷脑的谷俊宇,也抬起头望向这个同龄的军人,脸上没了腼腆,只剩郑重。
众人沉默片刻,谷大仓挥了挥手打破凝重,朗声招呼:“嗨,都愣着做什么!先吃饭!天大的事,也得填饱肚子再说。”
一行人转去饭堂,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,白面馒头堆得冒尖,一大盆红烧肉炖得油亮,还有几样清蔬。禹家父子也不客气,道了声“叨扰”就落座,筷子一拿,登时带起了风。
禹辰保一口馒头一口肉,嚼得铿锵有力;禹航更是埋头猛扒,馒头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,红烧肉连汤带肉往碗里扒,喉咙里像有个无底洞,眨眼功夫面前就叠了三个空碗。
谷胜男举着筷子看傻了,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;谷胜男盯着小山一样馒头堆,心里飞快算账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一顿,够他的民兵队吃半天了。
厨娘在门口探头看,都暗自咋舌,心说老爷幸亏嘱咐多蒸了两屉,不然真不够这爷儿俩造的。
吃完饭撤了桌子,谷胜男按捺不住,冲禹航一抬下巴:“光吃饭算什么本事!走,院里比划比划,我倒看看你是不是真有两下子,别是从南京退下来的软皮蛋。”
禹航挠了挠头,有点腼腆地看向他爹。禹辰保一瞪眼:“去!陪你谷家妹妹玩玩,注意分寸!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院里还隐约传来谷胜男“看招”的喊声。没半盏茶的功夫,就见谷胜男哭哭啼啼地掀帘子冲进来,眼眶通红,辫子都散了,捂着右手腕直奔谷大仓跟前:“爹!他欺负人!我打不动他,他劲太大了,震得我手都麻了!”
紧跟着禹航也进来了,一脸无辜地傻呵呵站着,抬手挠后脑勺:“我没动手啊……我就站着没动,她自己打我胳膊上,然后就疼了……”
“你还说!”谷胜男哭得更凶了。
禹辰保脸一黑,抬手就要揍儿子:“混账东西!让你陪妹妹玩玩,你怎么能把人弄哭!”
禹航往旁边躲了半步,还挺委屈:“真没动……她拳头硬,我胳膊更硬嘛……”
谷大仓盯着禹航看了两眼,忽然眼睛一亮,像捡到了什么宝贝,“啪”地一拍大腿:
“好!行!能把我闺女打哭的,你是头一个!”
他转头冲禹辰保和范文同一挥手,语气斩钉截铁:
“禹师兄,你回去准备彩礼;范师兄,你去准备嫁妆。十天后,俩孩子的婚事,一块儿办!”
这话一出,俩家长都愣了,对视一眼,齐齐皱起眉。
范文同先开口:“哎?我说谷大仓,你家娶媳妇又嫁闺女,合着你不给彩礼,也不给嫁妆?”
禹辰保也跟着点头:“就是!哪有这个道理?我们娶媳妇出彩礼,你嫁闺女总得陪送点吧?”
谷大仓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一摊,一脸理直气壮的无赖相:“我没钱了!粮草、药材全捐前线了,家里底子早空了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指着禹航,“你家儿子娶我这么能打的闺女,那是你赚了;”
又指着范如花,“我儿子娶你家这么能干的闺女,那也是我赚了?不对,是咱们两家都赚了!扯平了,还要什么彩礼嫁妆!”
谷胜男不哭了,瞪着眼睛看她爹,一时忘了委屈;谷俊宇张着嘴,彻底傻了;范如花别过脸,肩膀偷偷抖着,憋笑憋得辛苦。
俩老兄弟指着谷大仓,半天说不出话。
合着这老小子,空手套白狼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