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会医院的走廊里挤得转不开身,伤兵挨墙坐着躺着,绷带渗着血,低低的呻吟声裹着消毒水和血腥气,往人鼻子里钻。谷大仓拎着两包红糖、一罐炼乳,跟着护士踮着脚往里走,水磨石地上沾着暗红的血印,踩上去微微发黏。
能送到这儿的都是重伤号,轻伤员都在城外的临时棚子里捱着。
张玄武躺在最里面的病房,左腿从脚到膝盖打着厚厚的石膏,露在病号服外的肩膀、胳膊上横七竖八缠着纱布,好几处还渗着淡红的血印。他脸白得像糊了层纸,嘴唇干得爆起了皮,见谷大仓进来,忙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刚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谷大仓几步走过去按住他,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,“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张玄武哑着嗓子笑了笑,声音糙得像砂纸,“脚踝挨了炮炸,嵌了好几片碎弹片,身上也蹭了几块。那洋大夫忙活了一整天,才给挨个抠出来。”
正说着,穿白大褂的外国大夫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病历夹,冲谷大仓点了点头,用生硬的中国话道:“手术很成功,弹片都取出来了,没有伤到要害。就是脚踝伤得重,以后走路……可能会有一点跛。”
谷大仓道了声谢,等大夫出去,才沉下声问:“藤县那边,到底怎么样了?”
这话一问,张玄武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。他盯着天花板,眼眶慢慢红了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颤:“丢了。王师长带着我们两千多人,守了三天半。鬼子天天飞机炸、大炮轰,城墙塌了一截又一截,我们就用沙袋堵,堵不住就用人堆。”
他停了停,咽了口唾沫,喉咙滚了滚:“第三天下午,鬼子破了城,巷战打了一夜。王师长拎着大刀亲自冲街口,被重机枪扫中,当场就没了。弟兄们拼到最后一颗子弹,有的抱着手榴弹就往鬼子堆里滚。最后撤出来的时候……连我带伤号,一共一百一十二个人。”
病房里瞬间静了,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炮声,闷闷地传进来。
谷大仓攥着椅子扶手,指节捏得发白,半天没出声。两千条汉子,三天三夜,说没就没了。他见过无数阵仗,可听见这个数字,心口还是像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过了半晌,他才低声开口,声音沉得发闷,“两千人挡了鬼子三天三夜,没丢中国人的脸。王师长是条好汉,弟兄们都算好汉。”
张玄武别过脸,抬手抹了把眼睛,没说话。
谷大仓坐了会儿,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走廊上,看着满院子的伤兵,听着北边越来越清晰的炮声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
藤县只是个开头。接下来徐州这一仗,只会更惨,更难。
守不住也得守,扛不住也得扛。这是家,是国,退无可退。
谷大仓刚从教会医院回来,一身消毒水味还没散,前脚跨进谷家老宅的堂屋门,后脚阚二库就攥着张皱巴巴的油印战讯冲了进来,嗓门压着激动直打颤:“大师兄!临沂那边有准信了!”
堂屋里围坐着的几个人都抬了头。有跟着谷大仓几十年的老兄弟,有谷俊宇和范如花,正凑着桌子盘查近日支前的粮账。
这些天净是坏消息,藤县失守、许三刀殉国、北线日军步步紧逼,人人心口都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谷大仓如今无官无职,早不是当年号令一方的督军,手里既没有部伍,也没有官署衙门,能说得上话、肯听他调遣的,也就身边这些过命的老弟兄。战报从来不会官方递到他门上,全靠阚二库托城防里的旧部,抄了边角消息带回来。
谷大仓伸手接过那张糙纸,指尖还带着方才在医院沾的凉意,展开扫了两眼,眉头先拧了一下,随即慢慢舒展开来。
“庞炳勋这老油条,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沉沉的,“带着他那点残兵守临沂,跟板垣师团硬顶了七天七夜,主力快打光了,城墙都炸平了半截,愣是没退一步。”
众人心里都是一沉。板垣师团是日军的王牌精锐,庞炳勋的部队本就残缺不全,能撑七天已是奇迹,想来临沂多半是守不住了。
谁知谷大仓话锋一转,嘴角竟浮起一点笑意:“但张自忠到了。”
他指尖在那张皱纸上轻轻点了点,语气里多了几分慨叹:“二十九军连夜奔袭一百八十里,张荩臣没跟庞瘸子算当年的旧账,摒弃前嫌,以攻为守,抢渡运河桥,直接抄了板垣的侧后。庞炳勋见援军到,也带着城里剩下的人杀了出来。里外一夹,把板垣师团给击溃了,临沂保住了!”
这话一出,堂屋里瞬间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。阚二库一拍大腿,糙嗓门震得房梁掉灰:“好样的!真他娘的解气!”
谷俊宇也长舒了一口气,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下来。这是开战以来头一回传来实打实的大胜仗,还是击溃了日军的王牌师团,多少天的憋闷,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
谷大仓拿着那张战讯走到墙边的地图跟前。地图还是他当年留着的旧图,边都磨卷了,他用指尖落在临沂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。
论资历,他可比这两人老出一大截。当年他坐镇甘肃当督军的时候,庞炳勋还在直隶地界摆地摊混饭吃,后来投了军才一步步熬出头;张自忠那时候也不过是行伍里的年轻军官,连独领一营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跟这二人素无旧交,谈不上什么旧相识,可此刻隔着几百里战地,倒是打心底里敬这两条汉子。
“庞瘸子平日里滑得像泥鳅,关键时候真能扛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又补了半句,“张荩臣,也不枉是条汉子。”
临沂保住了,徐州的东翼就稳了,日军南北合围的打算,先破了一角。消息很快通过老兄弟们的嘴传开了,城里的战壕边、粥棚旁、伤兵的病房里,人人都在说这场大捷。
城头的防空警报还在时不时地响,北边的炮声也还没远,可原本沉郁的气氛里,总算透进了点亮光。
堂屋里的油灯芯子噼啪跳着光,谷大仓正蹲在条凳上,手指蘸着凉茶水在桌面上勾台儿庄的街巷地形,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,阚二库满头尘土闯进来,棉帽檐子都歪了,张嘴就喊:“大师兄!台儿庄那边的战报,比预想的还惨!”
谷大仓抬了抬眼皮,指尖没停,只淡淡嗯了一声:“说。”
“池峰城的三十一师死守快七天了,北城墙早炸平了,全靠沙袋和死人堆堵缺口,巷战打得每间瓦房都要拼刺刀。”阚二库抹了把脸上的灰,声音发紧,“昨晚战区长官部派了一个团进去增援,就打了一天一夜,今天傍晚撤下来清点,连带伤的算上,就剩十一个人,团长、团副全没了。孙连仲急红了眼,把自己的卫队营都填进去了,身边人拦着,他说再顶不住就自己拎着大刀上道口。”
屋里登时静了。谷俊宇手里的算盘珠子“咔嗒”停在半空,范如花捏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。这些天听了太多伤亡数字,可一个团打一天只剩十来个,还是听得人心口发紧。
谷大仓把手指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渍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李宗仁的长官部,现在扎在哪?”
“燕子埠。”阚二库答得干脆,“都探实了,就隔着台儿庄前线一条运河,直线才十几里地。鬼子的重炮炮弹都能落到镇子边上,他身边就留了一个警卫连,下面人劝他往徐州撤,他死活不挪窝。”
谷大仓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旧军用地图跟前。他指尖顺着运河的线条慢慢滑到台儿庄的位置,轻轻敲了敲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底气,“打仗最忌主将惜命,指挥部往后缩个几十里,前线兵丁就没了死战的心。如今德邻把指挥部顶到运河边上,跟前线就隔一条水;孙连仲堂堂军长,要亲自拎枪上阵。主将都不怕死,下面的兵就敢拼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屋里的老兄弟和晚辈,语气笃定:“你们记着,有这股子破釜沉舟的决心在,台儿庄这一仗,咱们必胜。”
阚二库先是愣了愣,随即狠狠一拍大腿:“大师兄都这么说,那准没错!”
屋里原本沉得压人的气氛,不知不觉松了几分。没人怀疑这话的分量。
当年谷大仓坐镇西北、督军甘肃的时候,李宗仁还在两广搞护法,孙连仲也不过是个营长。他打过的硬仗、见过的阵势,比这些人听过的都多。他说能赢,这仗,就错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