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各路抗日武装四处冒头的同时,城里头也冒出一大堆奴颜卑膝的汉奸走狗。
阚二库压低声音继续禀报:“大师兄,警察局那边也变天了。顾长风、苏夜白俩人,被直接撸了正副局长的差事。鬼子扶上来一个叫管鹏的接掌警察局。”
谷大仓手指捏紧烟袋,没有说话。
“这个管鹏为人滑头得很,立场摸不透。明面上事事顺着日本人的吩咐,鬼子下达的命令,表面上样样照办,应付得十分周全。可背地里,他不下死手祸害咱们中国人。”阚二库说道,“鬼子叫他搜溃兵、查私藏枪支,他大多走个过场,敲敲打打闹一通,很多时候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会真把人抓去交给鬼子。局子里原先的老人,只要不明目张胆跟日本人作对,他也不刻意为难撵人。”
“顾长风跟苏夜白呢?”谷大仓开口问道。
“俩人丢了官职,暂时躲起来了。”阚二库回道,“管鹏接到鬼子指令要搜捕他俩,只是做做样子,派出去的人都是虚张声势,并没有真心实意四下深挖捉拿。原先警局不少旧部,还能暗地里偷偷跟顾、苏二人搭线通气。”
张北燕刚刚哭过,嗓音依旧沙哑,在一旁插话:“他就不怕日本人看出破绽治他的罪?”
“这人精得很,该做的场面活一点不少。”阚二库冷笑一声,“鬼子要的口供、名单,他多少会交一点无关紧要的人上去交差,糊弄鬼子。地痞流氓想投奔过来借着警局的名头欺压百姓,反倒被他压着,不许肆意敲诈街坊商户。”
谷大仓把烟袋搁在桌沿。
“叫人捎话给顾长风、苏夜白,暂且不要去招惹管鹏。此人虚实还没有摸透,不必急于拉拢,也别跟他撕破脸面。叫他们收拢旧部,继续暗中行事,多观察管鹏往后的举动。”
“我晓得,回头就找人递信。”阚二库应道。
阚二库眉头紧锁,又开口报上来一桩消息。
“大师兄,还有一件事,听着叫人心里堵得慌。郑竹轩死后,他那三个儿子,全都当了汉奸。老大郑大龙,现如今做了徐州商会会长;老二郑二牛,当上伪城防团的团长;老三郑三驴,在范楼镇做侦缉队长。”
谷大仓手里的烟袋“当啷”一声磕在桌沿上。
“这三个名字,还是当年我给起的。”谷大仓声音沉得厉害,“那时候冠英一直没能生养,郑竹轩接二连三得儿子,我一时恶作剧,就拿牲口的名号给他们取名。万万想不到,如今真就活成了畜牲。老爹是条硬骨头好汉,儿子反倒全都投靠鬼子做了走狗。”
阚二库接着往下说:“郑大龙借着商会的名头,帮鬼子摊派粮饷,逼着城里各家商户出钱出粮,谁要是敢推诿,他就记下来转给日本人。郑二牛手里攥着城防团,天天带着队伍巡城,帮鬼子把守各个城门关卡。老三郑三驴在范楼镇更是不要脸,四处搜捕游击人员,不少乡下抗日的汉子,都栽在他手上。”
张北燕听罢,咬牙说道:“他爹拼着性命夜袭鬼子粮仓,落得个身死的下场,这几个做儿子的,反倒靠着出卖同胞捞官做,良心全都喂狗了。”
“他们仗着郑竹轩往日在城里的旧人脉,不少旧时手下,被这三个人威逼利诱,拉去给伪政权干活。”阚二库道,“也有一部分老弟兄,不肯跟着他们当走狗,暗地里逃出来,有的投奔冯子固,有的进山去找游击队。”
院外,伪警察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。城外抗日的火种越烧越旺,城里,英雄的后代反倒沦为汉奸,世事荒唐莫过于此。
“师妹!别来无恙啊!”
哐当一声,院门被狠狠撞开。丁继忠晃着膀子跨进来,一身藏青绸布短褂穿得溜圆,头上歪扣着顶日军军帽,帽檐吊儿郎当地斜在一边,腰里宽牛皮带上斜挎着一把盒子炮,黑亮的枪身晃来晃去,活脱脱一副市面上标准的汉奸行头。门房老仆上前拦挡,被他一把搡到一边,踉踉跄跄退出去老远。
张北燕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,刚站定,丁继忠就堆着满脸油笑凑上来,嗓门亮得能传半条街:“师妹,不认得我了?我丁继忠啊!实不相瞒,现如今我是石川太君钦点的徐州城侦缉队长!大街小巷巡查、搜人捕人、城门关卡盘查,全归我说了算!”
他拍了拍腰里的盒子炮,枪套啪啪响,唾沫星子横飞:“我这趟专程过来,就是接你的。谷大仓都死了这么些年了,你年纪轻轻的,何苦守着个死人苦熬?跟着我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,在这徐州城里,谁敢给你半分气受!”
张北燕脸色瞬间铁青,厉声喝道:“丁继忠!你少在这胡说八道,赶紧给我滚出去!”
“哎师妹,你怎么不听劝呢。”丁继忠半点不怵,反倒伸手就要去拉张北燕的胳膊,“我这可是为你好……”他一边说一边扒拉人,抬脚就往堂屋闯,“今儿个你说啥都没用,我非得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,他一掀堂屋门帘,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。
谷大仓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,手里慢悠悠转着老烟袋,眼神冷沉沉地瞅着他,活人的气宇半点没减,反倒比当年坐镇督军府时更添几分威风和沉稳。
丁继忠脸上的油笑瞬间僵死,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,手里攥的公文包“啪嗒”砸在青砖地上。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锅。
坊间谁不说谷大仓早就死透了?怎么会好端端坐在这儿?
当年谷大仓坐镇兰州当督军的时候,他丁继忠还只是个跑江湖的碎催,连人家督军府的门槛都摸不着。如今自己仗着日本人当了个芝麻大的侦缉队长,就敢穿绸挂炮上门抢人家老婆,这不是老寿星上吊——嫌命长吗?
他慌里慌张伸手去摸腰里的盒子炮,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枪套上的铜扣半天解不开,只觉得裤裆里一阵发紧,差点没直接尿出来。
“谷……谷……谷督军?”他舌头打了结,话都说不利索,腿肚子突突直转,“您……您老不是……不是早就……”
张北燕本来就火冒三丈,见他这副色胆包天的德行,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,往下猛地一掼。
扑通一声,丁继忠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,头上的日军帽也滚出去老远。
“我叫你满嘴喷粪!我叫你当汉奸嘚瑟!我叫你痴心妄想!”
张北燕骑在他背上,抡起拳头照着后背就砸,揍得丁继忠嗷嗷直叫,抱着脑袋满地打滚,绸布褂子蹭得全是灰,哪还有半分侦缉队长的威风。
“哎哟!别打了别打了!我有眼不识泰山!我不知道谷督军还活着啊!”
阚二库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得直乐,心里暗道这货真是猪油蒙了心,敢闯谷家老宅撒野,纯属找揍。
谷大仓坐在椅子上,慢悠悠磕了磕烟袋锅,眼皮都没抬一下,淡淡来了句:“揍一顿就行,别打死了。扔出去,让他带个话,往后少往这儿瞎晃悠。”
张北燕这才收了手,却还气鼓鼓的,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,手指头戳着他脑门子,厉声训斥:“你给我听好了!今天的事,全给我烂在肚子里!督军还活着的消息,敢往外漏半个字,仔细你的脑袋!”
丁继忠被薅得直咧嘴,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,半点儿刚才的嚣张劲儿都不剩。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,也顾不上拍绸布褂子上的灰,弯腰捡起滚远的日军帽胡乱扣在头上,嘴里唯唯诺诺:“师妹放心,师妹放心!我不敢,我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!”
他偷眼瞟了瞟堂屋里端坐的谷大仓,见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,心里直发毛,生怕再惹恼了这位活阎王,弓着腰倒退着往门口挪,脚下绊着门槛差点又摔一跤。
阚二库往旁边让了让,嗤笑一声:“慢走啊丁队长,下回常来串门。”
丁继忠哪敢接话,夹着尾巴一溜烟窜出了院门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张北燕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头进屋还气哼哼的:“什么东西,也敢上门撒野。”
谷大仓淡淡一笑,磕了磕烟袋锅:“也好,经他这么一闹,城里那些动歪心思的,多少也该掂量掂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