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麻子没熬过半宿审讯，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。从郑大龙送钱粮笼络，到酒桌上撺掇挑唆，连歃血拜把子的细节都吐得一干二净。管事不敢耽搁，连夜报给阚二库。阚二库听罢眉头一皱，天不亮就上了云龙山。
“大师兄，事是郑大龙挑唆的，祁麻子全认了。您看怎么处置？”
谷大仓冷冰冰地回答：“把人给耿继勋送回去。”
阚二库一愣：“送回去？”
“嗯。”谷大仓需要依旧平静阴冷，“看他怎么处理。他要是肯给俊宇一个交代，这耿团长还能在北区接着干；要是拎不清，连他带那点人，都平了。”
语气平淡，却带着当年督军千军万马的杀伐气。阚二库心里一凛，应声下去安排。
消息传得快，谷胜男在淮北山里打游击，听送信的跑了五十里地说弟弟遇刺，当场就炸了。她拎着盒子炮点了一个排的人马，连夜奔袭几十里，天刚蒙蒙亮就把耿继勋驻城东南的连部围得水泄不通。机枪架在村口土坡上，子弹全上了膛，她叉腰站在大路上喊，嗓门亮得能震落树叶：“你们保安团敢动我谷家的人，我今天踏平你这个破据点！”
据点里的连长吓得赶紧往何桥指挥部报信。
李黄河治安军也派出一个整编团往北运动，兵锋直接指向耿部。
耿继勋接到电报时正擦枪，听完“啪”地把枪拍在桌上，祁麻子这个蠢货，活活给他惹了塌天大祸。他心里门儿清，郑大龙那孙子就是借刀杀人，把他当傻子耍。谷家是什么分量？谷大仓隐退二十年，旧部遍布苏鲁豫皖；李黄河三万伪军守着徐州城；谷俊宇手里握着商会和各路眼线；就连眼前这个谷胜男，游击队虽人不多，个个都是玩命的主。真撕破脸，他这一千多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
他脑子转得比谁都快，当即下令：“把祁麻子那个混账押到院儿里！再备马，去城里请谷俊宇，就说我耿继勋给小兄弟赔罪，请他务必到何桥来一趟。”
快马进城请人，谷俊宇也不怯，带着康蛮子单人匹马就去了。刚进指挥部大院，耿继勋亲自迎出来，满脸歉意却不卑不亢：“小兄弟，对不住！手下人憨，被小人挑唆，冒犯了你。今天我当着你的面，亲自处置这混账东西，给你一个交代！”
说着一挥手，两个兵把祁麻子押上来。祁麻子浑身是伤，见了耿继勋还梗着脖子喊“团长救我”。
“救你？我耿继勋的脸都让你丢尽了！”耿继勋指着他鼻子骂，“受人挑唆就敢去动人家，你也不打听打听，谷小兄弟是你能碰的？”
他转脸冲谷俊宇一拱手，话音刚落，抬手就是一枪。“砰”的一声响，祁麻子哼都没哼，脑袋开了花，直挺挺栽倒在地上。
谷俊宇全程抱着胳膊看，见状才微微点头：“耿团长明事理。既然是手下人糊涂，又被人当枪使，这事就到此为止。只是往后管好自己的人，别再给人递刀子。”
“是是是，兄弟说的是。”耿继勋连连应着，心里早把郑大龙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
消息传回三清观时，谷大仓正坐在石凳上晒药材。小道士踮着脚把前因后果说完，他手里的药筛顿了顿，没说话。
他原本念在郑竹轩当年带着江湖弟兄冲鬼子军粮库，死得壮烈，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，想给郑家留条后。郑大龙当汉奸、捞好处，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如今看来，这小子不知好歹，反倒撺掇人来杀他儿子，留不得了。
“去告诉阚二库。”谷大仓把药筛往桌上一放，声音很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除掉郑大龙的事，提上日程吧。”
入秋的山风裹着松涛凉意，孙国强一身灰布长衫蹭得满是尘土，左袖空荡荡垂在身侧，独臂撑着山路风尘仆仆爬上云龙山。他从重庆辗转数千里，绕了三道日军封锁线，鞋帮都磨出了毛边，仅剩的右手指节冻得发僵，才摸到三清观的山门。
谷大仓正坐在殿外石桌旁，就着天光翻阚二库送来的各地线报，见他进来，抬了抬眼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师长。”孙国强行了个标准的独臂军礼，用右手从贴身内袋摸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，屈着左臂空袖勉强搭住信边递过去，模样有些吃力，“重庆的委任状，委座亲批的。”
谷大仓没伸手，示意他念。
孙国强用牙咬着拆开封皮，清了清嗓子，压着声念：“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密令：特任谷大仓为陆军上将，衔不公开，全面统筹苏鲁豫皖四省敌后抗日及策反事宜。另付专项任务：相机接触伪政府三号人物周福海，力行策反。人事权一并下放，旅级及以下游击军官可自行任免，将官以下军衔，准以中央名义代颁。”
念完，他右手捧着黄绫封面的委任状递上前，空袖子晃了晃，等着谷大仓接。
谷大仓却只淡淡扫了那封密令一眼，指尖叩了叩石桌：“军饷呢？弹药补给、医药粮草，这些要紧的，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提？”
孙国强脸上一热，讪讪点头，握着委任状的手指紧了紧：“是。委座说，眼下正面战场吃紧，后方物资也拮据，敌后的事……请师长多体谅。”
“体谅？”谷大仓忽然嗤笑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，“这个光头大哥，真是精到骨子里了。一堆印在纸上的空头军衔，半毛钱不值，就想哄着人替他卖命。算盘打得都响到我这山上来了。”
孙国强独臂站在原地，捧着委任状走也不是，递也不是，满脸尴尬，小声劝道：“师长，毕竟是中央的正式委任，多少是份名义。有了这个衔，日后协调各方队伍也方便些。”
谷大仓摆了摆手，坐直身子，神色正色下来：“国难当头，我不跟他计较这点虚头巴脑的。你给重庆回电，原话转达，抗日的事，我谷大仓义不容辞，该做的我自然会做。但少拿什么上将军衔来哄我，这套官样文章，我不吃。”
孙国强迟疑了一下，面露难色，右手攥着密令边角：“师长，这……牢骚话就别说了吧？传到委座耳朵里，怕是多有不妥。”
谷大仓抬眼扫了他一眼，目光沉定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：“说！一字不落照发。他光头还不配让我谷大仓当他那不值钱的马仔。”
就是这么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