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黄河接掌伪军第二集团军不过三月,便把石阁勤寿的耐心耗得一干二净。这人外表粗豪,内里全是算盘,对着日军的命令从来是“照办”喊得响,脚下半步不肯挪,明里暗里尽是磨洋工、耗实力的花招。
头一回颖上剿匪,日军要他侧翼迂回抄游击队后路。命令刚到,李黄河的补给清单紧跟着递到了驻屯军司令部:三八式五百支、轻重机枪二十挺、粮三百石、军饷十万,少一样都“装备不济,难以进兵”。
石阁勤寿咬着牙批下去,催他星夜驰援。谁知李黄河领了军械粮草,一天挪不了二十里,遇个空庄子都要“搜剿残敌”耗上大半天。
正面日军跟游击队从清晨血战到午后,弹药快打光了,三封急电催得冒烟,他才慢悠悠回电:途遇国军主力,死战不得脱,无力分兵。
等仗打完日军才摸清底细——哪有什么主力,李黄河带着人在山坳里歇了一整天,新发的军械粮草倒“损耗”了大半,大半被他暗中转手送去了山里。一场精心策划的清剿,就这么硬生生黄了。
才过半月,日军卷土重来。这回石阁勤寿学了乖,硬点李黄河部打主攻,还派了两个日军联络官随营督战。李黄河倒也爽快,拍胸脯应下,转天就拔营出发,走了一天一夜,径直一头扎进了国军在双堆集的伏击圈。
外围日军大喜,以为他驱直入捣了游击队老巢,当即全线压上去打接应,没成想一头撞进了国军“围点打援”的口袋。外面日军打得头破血流,里面李黄河反倒安稳,找了个背风的破庙,跟副官们围着火堆烤红薯,士兵们靠在土坡上抽旱烟,连枪栓都没拉过。
只有电台忙个不停,一封接一封发求援电,说“十倍之敌,工事尽毁,伤亡惨重”,骗得日军玩命往火坑里跳。
三天打下来,日军死伤枕藉,连游击队主阵地的边都没摸着,才反应过来被耍了。
还没等石阁勤寿发作,李黄河手下两个师长先反了水。
张向峰、陈昌森本是韩复榘旧部,跟李黄河这个空降司令向来不是一条心,更怕李黄河这么闹下去,日后日本人清算算到自己头上。
俩人一合计,又暗中联系上了早就觊觎司令之位的老同僚苏振邦,索性把李黄河故意避战、私转军械、通共抗日的底细,一股脑全捅给了石阁勤寿。
石阁勤寿看完密报,当场砸了茶杯。他本以为李黄河只是贪生怕死,没想到是存心跟皇军作对。当下便定下毒计:人不能明着杀,免得伪军哗变,要做得像遭遇游击队伏击,神不知鬼不觉。
主事的人,他选了汪伪76号驻苏北特派员苏成德。这老特务手里密探遍布苏鲁豫皖,最擅长暗中下手、制造意外。接任司令的人选,则定了苏振邦,毕竟是山东军旧人,能镇住张、陈二师,又死心塌地靠向日本人,正好用来整肃这支队伍。
密令传到苏成德手里,特务头子推了推圆框眼镜,只回了八个字:“静候佳音,必无纰漏。”
可他们没料到,李黄河在刀光里滚了二十年,对杀机的敏感早刻进了骨头里。
先是日军态度不对,从前天天催战问责,近来突然和颜悦色,又是送慰问品又是夸“苦战有功”;再是张、陈二人反常,从前见了他还装样子行礼,如今腰杆硬了不少,三天两头往日军司令部钻,回来眼神都飘;更别说城里那些新来的长衫客,看似摆摊闲逛,眼角余光总往军营扫,分明是特务的做派。
几件事凑到一起,李黄河心里门儿清:日本人要动手了。
他半点声色没露,照旧每日喝酒遛弯,对军务漫不经心,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,把监视的特务哄得深信不疑。
暗地里,他连夜派心腹亲兵上云龙山,把日本人的杀心、苏成德的暗杀、苏振邦的野心、张陈二人的背叛,原原本本报给谷大仓。回头又召来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几百嫡系卫队,暗藏武器分驻军营各处,死死把住弹药库、指挥部等要害,盯着张、陈二师的动静。
为了打乱苏成德的部署,他还故意天天放出不同的巡查路线,今儿说要去西关校场,明儿说要去城外查粮,真真假假,把特务们耍得团团转。
深夜的司令营帐里,李黄河擦着自己的盒子炮,铁冷的枪身映着他沉毅的脸。
他本就是谷大仓安在伪军里的一枚钉子,假意投敌,暗中撑着抗日的底气。日本人想卸磨杀驴,还没那么容易。
帐外风声紧,城里杀机伏。他等着,等着苏成德先出手,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的命,先落在这徐州城里。
苏成德盯了足足半月,终于摸准了“规律”:李黄河每周三清晨必带少数护卫,出城南去七里沟粮库查账。七里沟两侧槐树林密,是打伏击的绝佳去处。
他挑了十二名亲手调教的精干特务,清一色快慢机短打扮,提前一夜摸进树林埋伏,又备了十几张八路军的传单,只等李黄河的马车一到,乱枪齐发,事后扔下传单,做成游击队伏击的假象,自认天衣无缝。
可他算漏了谷俊宇的情报网。
早在特务们住进城南客栈的头一天,阚二库安插在栈里的眼线就觉出了不对——这群人昼伏夜出,腰间鼓囊囊,张口闭口外地口音,夜里还低声商议“七里沟”“动手”。消息连夜递到闰花商贸,谷俊宇听罢笔尖一顿,当即派快马奔云龙山通报,同时密电李黄河:周三七里沟,有埋伏。
谷大仓的回讯很简单,只有八个字:将计就计,打疼他。
李黄河心领神会。周三清晨,他照旧带了两辆马车、四个护卫,大摇大摆往城南去,暗地里却调了三十名嫡系卫队绕小路摸去七里沟侧后的山包,又跟阚二库派来的一队便衣接了头,只等枪响就反抄。
林子里的特务蹲到日头升上树梢,才听见马车轱辘声。领头的特务一摆手,十几支枪齐齐举起,等着马车进射程。可轱辘声到了林边忽然停了,紧接着身后传来拉枪栓的脆响。
“不许动!”
特务们猛地回头,只见坡上黑压压站满了人,枪口齐刷刷对着他们。领头的刚要摸枪,“砰”的一声枪响,脑壳当场开了花,是李黄河的卫队先开了火。
两边随即交火。特务们本就人少,又被前后夹击,哪里是对手。半个钟头不到,七个被打死,三个带伤被俘,剩下两个连滚带爬逃了回去,连苏成德的副手都栽在了林子里。
李黄河掸了掸衣裳,坐进马车照旧去粮库走了一圈,回来才“惊魂未定”地给驻屯军司令部递了禀帖:今早赴七里沟查粮,途遇悍匪袭击,卫队奋力抵抗,毙匪七名,余匪逃窜。顺便把尸体一并送了过去,请日军“彻查匪患”。
石阁勤寿看着院儿里的七具尸体,个个都是苏成德手下的熟面孔,气得浑身发抖,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木椅。
苏成德站在一旁,脸色惨白,头都不敢抬。精心策划的暗杀成了笑话,折损了过半精干人手,反倒让李黄河抓了把柄,做足了“受害者”的样子,连半句错处都挑不出来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石阁勤寿咆哮着,日语中文混着骂,“十二个人,杀不了一个李黄河,反倒被人包了饺子!”
骂归骂,他心里也清楚,暗杀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。经此一事,李黄河必定戒备更严,身边卫队翻了倍,出入前呼后拥,再想暗中下手难如登天。明着撤他的职更不行,第二集团军里他的嫡系不少,逼急了哗变投了八路,反倒得不偿失。
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七八圈,石阁勤寿忽然停住脚步,眼里闪过一丝阴狠。
暗的不行,就来明的。鲁南山区八路主力云集,闹腾得最凶。索性下一道命令,调李黄河部开赴鲁南剿共,让他去跟八路军硬碰硬。借八路的刀,除掉这个心腹大患。
就算他李黄河再滑头,敢公然违抗军令,那便正好以畏战避敌的罪名,军法处置。
想到这里,他冷笑一声,转头吩咐副官:“去,给第二集团军下命令。即日起,李黄河部全员开赴鲁南,清剿当地八路军游击队,克日进发,不得延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