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的三清观静得只剩虫鸣，后殿窗纸上晃着昏黄的油灯影子。阚二库掀着布帘进来，一身夜行短打扮，衣角还带着夜露的凉气，上前低低叫了声：“大师兄。”
谷大仓正对着墙上的徐州地形图出神，闻声转过身来：“怎么样，查着点眉目没有？”
“难。”阚二库摇了摇头，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，眉头拧着，“我撒了三拨人，南京、徐州两头跑，查了小半个月，愣是没摸着这位孟专员的底。明面上的履历倒是有，伪军委中将，管了十几年后勤，可再往前翻，民国二十年前的经历全是空白，跟凭空冒出来的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这人反侦察的本事极强。到徐州快俩月了，除了督办公署的公事，几乎不公开露面，不赴宴，不会客，连苏成德几次想巴结，连他私宅的门都没摸着。咱们的人试着跟了他两次，每次不出两条街就被甩了，连他私宅后院有几间房都摸不清。”
谷大仓指尖轻轻敲着桌沿，没作声。
“还有，”阚二库补充道，“俊宇前几日借着盐引稽核的由头，备了份厚礼往他私宅送，结果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。底下人传话说，孟专员说了，公事公办，不用私礼。半分好处都不肯沾。”
听到这话，谷大仓终于抬了眼，油灯的光落在他眼里，沉得像深潭：“不贪钱，不揽名，深居简出，滴水不漏……”
他慢悠悠重复了几句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越是看着干净，越是有鬼。这世上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”
“大师兄的意思是……他故意帮咱们？”阚二库愣了愣，“可粮站那次，他明着是按章程来，跟咱们一点交情都没攀；盐引也是走的南京公事，他连面都没露。说帮吧，确实处处给咱们行方便；说熟吧，半分私交都不肯搭。”
“周福海那边呢？怎么说？”谷大仓没接话，转而问道。
“周先生那边我也托人递过话问了，就说孟凡彪是他老部下，为人稳当，底细他心里有数，别的半句不多说。”阚二库撇撇嘴，“跟打哑谜似的。”
谷大仓站起身，负手走到窗边，望着山脚下日军哨所的探照灯扫来扫去，半晌才缓缓开口：“这人要么是周福海藏着的一张底牌，要么……就另有来路。无缘无故示好，又不肯露真面目，不是有所图，就是有旧账。”
他转过身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接着查，不用急，也别露马脚。他越想藏，咱们就越沉住气。你让底下人都收着点，别往他跟前凑，免得打草惊蛇。我倒要看看，这位孟专员藏着掖着，到底是想唱哪一出。”
阚二库点点头，起身应了声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殿里只剩谷大仓一人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，映得他脸上的神色越发难辨。孟凡彪这枚突然落进徐州棋盘的棋子，到底是谁的手派下来的，他一时竟也看不透。
三清观往山下挪了半里地，紧挨着官道边新修了座两进的院落。前殿照旧供着三清塑像，香火不断，后院却辟出了两间净室，铺了火炕，备了常用的家什。外人只当是云龙仙长体恤香客路远，扩建了道观方便歇脚，实则谷大仓心里另有盘算——一来道观就杵在日军城西哨所的眼皮子底下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，日本人反倒忌惮三分，不敢轻易来搜；二来离户部山的老宅统共一里来路，抄小路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，人上了岁数，就恋家里的热乎气，最是喜欢绕着小孙子转。
这天擦黑，谷大仓没让道童跟着，背着手慢悠悠往家走。秋风吹着道袍下摆，一里地的路走得从容。进了老宅二门，院里静悄悄的，往常这个时辰胡春香早该抱着孙子在院门口等他，今儿却连个人影都没见。
进了堂屋，才见胡春香坐在灯下做针线，手边搁着个牛皮纸药包，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，垂首叫了声“老爷”，声音比往常闷了些。
“怎么今儿这么静？孩子睡了？”谷大仓把拂尘往衣架上一搭，随口问了句，目光扫过她的脸。这女人素来爽利，自周冠英走后，家里里外外全靠她打理，井井有条，今儿却眉眼耷拉着，眼眶泛着点淡红，连穿针的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“刚哄睡下，奶娘看着呢。”胡春香勉强笑了笑，侧身给他倒热茶，“天儿凉了，孩子贪睡，院里就清静了。”
谷大仓坐下，接过茶碗，却没接这话头，只盯着她：“瞧着气色不对，哪里不舒服？”
胡春香身子微僵，头垂得更低了些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回老爷，没什么大碍……就是天儿转凉，受了点风寒，身上发沉。已经找巷口的大夫看过了，抓了两副药，不打紧的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指尖却紧紧攥着帕子，始终没抬眼跟他对视。
谷大仓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他闯荡了一辈子，人心里有事没事，一眼就能掂出分量。风寒哪是这个模样，分明是藏着心事。可她不肯说，必然是有难处——要么是俊宇那边有什么事瞒着他，要么是女人家的私事，他也不好逼得太紧。
“不舒服就回屋歇着，这点活儿让丫鬟做就是。”他淡淡吩咐了句，转而问起俊宇今日去码头的情形。
胡春香低声应了，细细回了盐船的消息，语气渐渐稳了些，只是眼底的愁绪，到底没藏干净。
谷大仓端着茶碗，望着她的背影，心里记下了这事。打算等明日禹航过来，让他悄悄查查，到底是什么事，能让素来稳当的胡春香失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