鹽路剛走順不到半月，禍事便陡然砸了下來。
鄭大龍遞到駐屯軍司令部的舉報帖，附得滿滿當當三宗憑據︰連雲港發往徐州的鹽船，貨單底根清清楚楚標著國軍控制區的灌雲鹽場戳記；谷家商號暗地向周邊抗日武裝流去的藥品、棉紗、槍支零件，既有賬頁殘片，又有被買通的伙計出面指證；就連谷俊宇那張“海東青挺進縱隊中校”的委任狀副本，都一並擺在了藤野的案頭。
字字句句，都扣死了“通敵資匪”四個字。
藤野等這一天等了太久。先前糧站、鹽引處處踫壁，早就憋著一口惡氣，此刻證據確鑿，半分都不耽擱，當即拍案下令︰憲兵隊即刻抓捕谷俊宇，查封谷家所有商號貨棧；特高課全員出動，布控三清觀，凡進出人員一律盯死，一個都不許漏。
谷俊宇剛從運河碼頭盤完鹽賬，馬車還沒停穩在戶部山老宅門口，荷槍實彈的憲兵便從巷口涌了出來，團團圍住。為首的軍曹舉著逮捕令，聲色俱厲︰“谷俊宇！你涉嫌通敵資匪，跟我們走一趟！”
谷俊宇心里咯 一下，瞬間便明白是鄭大龍下的死手。他沒慌，也沒反抗，只回頭對跟著的禹航低聲說了句“別亂，進山告訴我爹”，便被憲兵押著上了軍車。老宅里里外外很快被翻了個底朝天，賬冊、貨單被抄走幾大箱，胡春香抱著小孫子躲在里屋，臉色煞白，卻半點聲都沒出——她知道，這時候亂了，反倒更糟。
幾乎是同時，三清觀山腳下便多了不少“香客”。有挎著籃子賣香燭的，有蹲在樹底下擺卦攤的，看似散淡閑散，目光卻始終鎖著道觀的山門。
闞二庫只在山門後站了半盞茶工夫，便看出了端倪。他試著派兩個小徒弟下山買糧，沒走出去半里地，就被人不著痕跡地跟著，繞了三條街都甩不掉；往日幾個城外的暗樁聯絡點，派去的人剛到巷口，便察覺不對，趕緊折返，特高課的人早把網撒到了眼皮子底下。
“大師兄，咱們被盯死了。”闞二庫快步回到後殿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山下至少兩撥人，明哨暗哨都布了。城里城外三個聯絡點都有生人晃悠，情報網動不了了。”
谷大倉坐在蒲團上，手里慢慢轉著念珠，半天沒作聲。油燈的火苗晃了晃，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。
過了許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︰“電台關了，海東青全線靜默。告訴山里的勝男，沒有我的命令，不許下山，不許聯絡，不許輕舉妄動。所有暗線全部蟄伏，誰也不許露頭。”
“那俊宇那邊……咱們就看著？”闞二庫急得往前湊了半步。
“藤野抓俊宇，為的不是他，是釣我。”谷大倉睜開眼，目光沉得像寒潭，“這時候去劫獄、去托關系，正好撞進他的網里。先憋著，看看藤野下一步怎麼走。鄭大龍跳得這麼歡，遲早有他露馬腳的時候。”
一夜之間，海東青這張在甦北敵後鋪了許久的網，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網繩。商號被封，情報中斷，核心人物被捕，道觀被死死盯住，連山里的游擊隊都斷了補給與音訊。
司令部里，藤野站在徐州地圖前，看著桌上抄來的厚厚賬冊，嘴角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意。他知道，這一次，算是狠狠掐住了谷家的七寸。
特高課的地牢素來是徐州城的鬼門關，陰暗潮濕，刑具磕踫聲晝夜不絕。唯獨最深處那間單人牢房，反倒像個清靜的臨時客棧。
谷俊宇靠在鋪了厚棉墊的木床上，桌案上擺著剛送來的四碟小菜、一壺熱酒，連碗筷都是細瓷的。看守提著水壺進來添茶，腰都彎著半分，客客氣氣道︰“谷公子，水剛燒開的，您慢用。”
沒人敢提審，更沒人敢動刑。
特高課上下誰都心里有數，這位是梅川中將的女婿，抓進來是做樣子的，真踫掉一根頭發，藤野大佐都得給軍部一個交代。起初還有幾個特務想耍威風，被帶隊的軍曹一巴掌扇回去︰“不要命了？梅川將軍的人也是你們能踫的？”
谷俊宇也樂得清閑，每天吃飽了就睡，睡醒了就靠在牆上想事情。他知道藤野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，想拿他釣父親出山。可他更清楚，父親越是沉得住氣，自己就越安全。南京那邊的長輩們，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陷在這里。
果然，司令部里的藤野，已經被一摞電報愁得頭大。
副官垂著手站在桌前，聲音壓得很低︰“大佐，南京又來了三封電報。第一封是梅川中將府上來的，措辭很硬，說‘婿兒年輕，若受半分委屈，唯你是問’；第二封是陳委員官邸發的……”
“陳競爭？”藤野猛地抬頭，眉頭擰成疙瘩。
陳競爭是汪偽政府的二號人物，也是谷俊宇的干爹，在南京手眼通天。這人平日里不怎麼插手地方事務，這回居然親自發電說情，分量可比梅川還重。
“是。”副官點頭，“陳委員說，谷俊宇一介商界後生，通敵之說查無實據，不宜久拘，著盡快查明釋放。還有……軍委參議院那邊也遞了話，李黃河副院長也托人帶了口信。”
藤野重重靠在椅背上，揉著眉心。
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盤︰抓了谷俊宇，封了谷家，逼谷大倉現身認輸，把之前丟的面子全掙回來。可沒想到，谷大倉像縮在殼里似的，半分動靜都沒有，反倒南京城里的大佬們一封接一封電報施壓，個個都得罪不起。梅川管著軍部後勤，是他的頂頭上司；陳競爭是偽府元老，動了他的干兒子，南京那邊能直接給他穿小鞋。
硬也不是，放也不是，正兩難著，軍需官又慌慌張張闖進來︰“大佐！不好了！糧價漲了！”
“漲多少？”藤野心里一沉。
“翻了一倍還多！”軍需官哭喪著臉，“鄭大龍自從谷家被封，獨霸了徐州糧市，三天漲了兩次價，還往糧里摻更多的石頭碎渣。百姓都鬧到商會門口了，就連咱們軍營的軍糧，分量也比之前少了兩成，士兵們都在鬧意見。軍部後勤剛來電質問，說咱們整肅糧市，怎麼越整價越高，讓您盡快回話。”
“混賬！”藤野猛地拍了桌子，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，“這個鄭大龍，當初跟我保證得好好的，說糧價壓低三成，結果轉頭就翻倍！他是想趁火打劫？”
他氣得胸口起伏，心里卻明鏡似的，鄭大龍這是看準了谷家倒了，沒人跟他搶生意，趁機坐地起價。可事到如今，谷家商號都封了，要是再收拾鄭大龍，徐州糧市就得徹底崩盤，到時候軍糧不濟、民變四起，責任還是他的。
本想借鄭大龍的手搞垮谷家，沒成想剛扳倒一個對手，又養出一個尾大不掉的奸商；本想拿谷俊宇逼谷大倉低頭，結果沒釣到魚，反倒惹得南京滿城風雨。
藤野盯著牆上的徐州地圖，只覺得手里抓的不是把柄，是個燙手山芋。放了，等于前功盡棄，顏面掃地；不放，上邊壓力頂不住，下邊糧市還要亂。
他第一次覺得，這徐州的水，比他想象的深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