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里光线昏暗,空气里飘着霉味。
石川右卫门遣开看守,独自推门走了进来。他站在牢栏外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他的中国话,说得有点生硬。
谷桑,藤野,马上,亲自提审你。
谷俊宇抬眼看他,神色平静:他打算怎么审?
石川凑近牢栏,声音压得更低。
你的,记住。审问的时候,装疯卖傻。说话,颠三倒四。胡言乱语。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只要藤野,拿不到口供,一切,还有机会。
谷俊宇微微挑眉:装疯?
石川点头,藤野,要的是口供。拿不到口供,证据链,残缺。他是军人,办事,要手续。没有口供,不能,直接杀你。
谷俊宇思索片刻,缓缓一笑:我明白了。只是这疯戏,演不好,容易弄巧成拙。
石川皱起眉头,摆了摆手。
你,只扯,无关紧要的闲话。关于新四军的话题,不要碰。他恐吓你,盘问你,你,不要接圈套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我帮你的,就这一步。你,扛不住,说了实话,你的,死啦死啦,我的,也死啦死啦的。
说完,石川又左右扫了一眼,确认没有旁人偷听,转身快步走出了牢房。
牢门一声关上。
谷俊宇一个人坐在囚室里,慢慢琢磨着该怎么演这场疯戏。
会审设在警备司令部的大厅里。
藤野又高丸居中而坐,左边是石阁勤寿,右边是石川右卫门和野比一郎。对面坐着孟凡彪和杨运通,两个人板着脸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叛徒秦戎贝站在证人席上,低着头,不敢看谷俊宇。
两个宪兵把谷俊宇扯了上来,按在椅子上。
他一身邋遢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上还沾着牢里的草屑,一屁股坐下去,就开始往下出溜。
藤野又高丸假惺惺地摆了摆手:对梅川将军的女婿,要礼貌。
谷俊宇一个劲往椅子底下秃噜,嘴里嚷嚷:你们干啥呀?我可是好人啊!
藤野一拍桌子:是不是好人,马上就知道了!
他冲秦戎贝使了个眼色。
秦戎贝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指着谷俊宇:就是这个家伙!他和新四军一直都有交往,他的货物,一半卖给了新四军!其中多数,是新四军急需的枪支弹药!
谷俊宇立刻接话,一拍大腿:对!我是新四军!有好东西,当然要给自己人!还有,我还给新四军提供情报呢!
藤野又高丸眼睛睁大了,往前一倾,兴奋地问:你的情报,从哪里来?
谷俊宇一本正经:你们的报纸啊!每天不都登着吗?皇军今天到哪儿了,明天打哪儿了,写得清清楚楚。我看了,就给新四军送去。你们自己印的报纸,关我啥事?
藤野又高丸愣了一下。
台下杨运通差点没憋住笑,赶紧端起茶杯挡住嘴。
藤野回过神,一拍桌子:胡说八道!我问你,你卖给新四军的枪支弹药,从哪里来的?
谷俊宇眨了眨眼:从你们那里买的呀。
你胡说!皇军的武器,怎么会卖给你!
谷俊宇一脸无辜:你们不卖给我,我哪儿来的?皇军仓库丢了东西,不去查自己人,跑来问我?我一个做生意的,我上哪儿买去?
藤野又高丸被他绕得脑子发懵,转头看了一眼秦戎贝。
秦戎贝赶紧补充:将军,他不光卖武器,他还在润花商贸里设了个秘密电台,跟新四军通报消息!
谷俊宇一听,立刻接话:电台?什么电台?我那是唱片机!美国货,听戏用的!刘大哥你不知道,我最爱听的就是《霸王别姬》。要不,我现在给你唱一段?
他清了清嗓子,就要站起来唱。
宪兵赶紧把他按回椅子上。
藤野又高丸头疼地揉了揉眉心。
他问一句,谷俊宇答一句,句句都不接正题,句句都往旁岔。
秦戎贝急了,指着谷俊宇:你别装疯!你心里清楚!你跟新四军的廖大民,前后接过头三次!
谷俊宇歪着头看他:廖大民?谁是廖大民?我认识的姓廖的,只有廖掌柜,开粮行的。你说的那个,是不是他弟弟?我不认识啊。
秦戎贝气得脸都红了:你胡说!上个月在西关茶馆,你跟他……
谷俊宇一拍手:哦!西关茶馆啊!我知道!那地方的碧螺春不错,就是贵了点。你也去那儿喝茶?
秦戎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。
藤野又高丸看着谷俊宇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心里明白,这小子是在装傻。
可他装得太像了,句句不落地,句句不沾边,你抓不着他任何把柄。
他一拍桌子,正要发火,旁边石阁勤寿凑过来,小声提醒:将军,这样问下去,问不出名堂的。
藤野又高丸瞪着谷俊宇,半天没说话。
谷俊宇坐在椅子上,东张西望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孟凡彪坐在对面,面无表情,眼角却微微动了一下。
杨运通端着茶杯,又喝了一口,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会审就这么僵住了。
藤野又高丸挥了挥手:先带下去!
两个宪兵把谷俊宇从椅子上拽起来,拖了出去。
谷俊宇一边被拖走,一边回头喊:将军,你还没说我到底犯了啥罪呢!要不,我真去投新四军算了!
门一声关上,他的声音才断了。
大厅里安静了半天。
藤野又高丸黑着脸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石阁勤寿叹了口气。
野比一郎在旁边小声嘀咕:我就说,谷桑是好人嘛。
藤野又高丸瞪了他一眼,野比一郎立刻闭嘴。
杨运通放下茶杯,不紧不慢地说:将军,我看这位谷先生,确实是个生意人。说他通共,证据不足啊。
孟凡彪也点了点头,难得说了一句:杨主任说得在理。
藤野又高丸看了看这个,又看了看那个,一肚子火没处发。
他一拍桌子:再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