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九年，抗战进入相持阶段。
徐州地区驻扎的日伪军不算少，防线从鲁南、苏北，一直拉到皖北和豫东，绵延数百里。可经过这几年的不断收缩，到如今，他们已经放弃了几乎所有外围乡镇，只重点守住徐州、蚌埠这些大城市和几条铁路线。
乡镇一放弃，游击队就像雨后的野草，一下子就长了起来。今天端一个炮楼，明天截一辆军车，打得日伪军疲于奔命。
藤野又高丸上任之后，几次试图夺回外围乡镇，派部队下乡扫荡，结果每一次，都灰头土脸地回来。游击队不跟你正面打，专挑你走路累了、饭吃了一半、晚上睡觉的时候下手。等你大队人马拉过去，人家早就没影了。
来回折腾了几趟，藤野又高丸也学乖了，不再轻易出城。
他本来以为，手里有个秦戎贝这样的侦缉队长，熟悉本地的情况，又能提供新四军内部的线索，多少能帮他打开局面。
谁能想到，秦戎贝刚抓了谷俊宇，会审还没审出个名堂，自己倒先咬舌自尽了。
跟他一起死的，还有那个郑大龙。
两个案子，一个线索都没留下。
藤野又高丸坐在办公室里，把最近几个月的战报翻来覆去地看。
越看，心里越凉。
外头的乡镇，一天比一天少人，今天这个据点丢了，明天那个炮楼被端了。报上来的损失，越来越大，可战果，几乎为零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徐州城里来来往往的日本人。
野比一郎的大队，整天在城门口摆摊做买卖。石川右卫门，每天忙忙碌碌，不知道在忙什么。苏振邦的治安军，谁也调不动。
藤野又高丸突然意识到，身边这些所谓的帝国军人，早就失去了斗志。
大阪师团的人，只想做买卖赚钱。石川右卫门，各打各的算盘。苏振邦的治安军，形同虚设。
郑大龙死了，也是不明不白。
这人前几天还在酒楼里跟人吹嘘，说攀上了南京的靠山，转眼就成了军统的人，死在警备司令部的牢房里。
郑家的生意，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。他手底下那些掌柜，有的卷款跑了，有的另投别家，郑家粮行的大门，关得死死的。
润花商贸这边，谷俊宇出了牢门，二话没说，就停了军供。
煤炭不送了，粮食不供了。
藤野又高丸派人去催，谷俊宇推三阻四，一会儿说仓库空了，一会儿说路上不太平，总之就是三个字：供不上。
总部的补给，也迟迟不到。
南京那边，陈委员忙着内斗，谁有心思管徐州一个联队的吃喝？
日本后勤部门连前线补给都犯愁，哪里还顾得上后方的鬼子，能活着就行了，就别提太多要求了。
拖来拖去，粮道终于断了。
除了野比一郎的大阪师团，靠做黑市买卖还能吃上白米，尸米克朗联队的日军，已经开始吃杂粮了。
糙米掺着豆子，煮出来的饭又涩又硬。
士兵们怨声载道，偷偷议论，说跟着野比大队的同袍，天天在城里吃香喝辣，咱们在城外啃杂粮，这仗，还打个什么劲？
藤野又高丸听着这些议论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派人去催总部，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，回信永远是四个字：稍安勿躁。
稍安勿躁？
他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桌上的杂粮饭，没动筷子。
窗外，远处传来野比一郎的兵吆喝叫卖的声音，隐约还能听到讨价还价的笑声。
藤野又高丸把筷子一摔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终于明白了，这徐州城，不是他的徐州城。他坐在这儿，就是个光杆司令。
于是，钻了牛角尖的藤野又高丸，把所有的责任，都归结到了谷俊宇头上。
他把石川右卫门叫来，拍着桌子下令：立刻展开对谷俊宇的全面调查，他的每一笔生意，每一次外出，每一个接触的人，都要查个底朝天！
石川右卫门站在他对面，听完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，反而露出了一点得意。
抱歉，将军阁下。刚接到命令，我要被调到金陵，和谷俊宇一起，执行司令部的秘密任务。
藤野又高丸愣了一下。
什么任务？
石川右卫门整了整军装，不紧不慢地说：阁下，无权知道。
说完，他敬了个礼，转身走了。
藤野又高丸站在办公室里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石川右卫门走了，去金陵了。
而且还是跟奸商谷俊宇一起，执行司令部的秘密任务。他藤野又高丸，连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上哪说理去？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
外头，野比一郎的兵还在吆喝叫卖，声音传得老远。
藤野又高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身边还有一个小人，石阁勤寿。
此人貌似忠良，见谁都客客气气，其实心怀叵测。
他成天往参谋本部写举报信，一封接一封，说藤野又高丸胡搞瞎搞。本来徐海地区没这么多游击队，自从藤野来了，就没肃静过。内外矛盾激化，他对外是个外行，对内倒是内行，徐海地区混乱的治安情况，跟他脱不开关系。
信写得有鼻子有眼，今天一个战报，明天一份密报，把藤野又高丸这些年在徐州的所作所为，批得一无是处。
谷大仓这边，也没闲着。
他让孟凡彪和杨运通，也给南京方面打小报告。说藤野又高丸独断专行，对治安军刻意打压，挑拨内部关系，搞得治安军人心不稳。
两边的小报告，一唱一和，都说藤野不行。
说的多了，假话也慢慢变成了真话。
参谋本部那边，对藤野又高丸越来越不满。
一开始的电报，还客客气气地问情况。到后来，电报里的措辞，越来越严厉，最后干脆直接带着情绪，质问他徐海地区的治安，为什么越来越差。
藤野又高丸拿着这些电报，手都在抖。
他想反驳，想解释，可写回去的报告，石阁勤寿那边立刻就有新的举报信跟上来，把他的话驳得一文不值。
到最后，他自己都开始怀疑，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