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摊派的征粮任务压得郝鹏举喘不过气，前线催粮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，藤野又高丸更是三番两次派人来公署问询。郝鹏举手里没有足够现银在外收购粮食，只能闭门和毕书文商议对策。
半晌，郝鹏举猛地一拍案几，眼底闪过决断。
“有法子了。治安军、保安军先前储备的那批军粮，抽调大半，转交日本人送往前线。”
毕书文心头一紧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省长，这批存粮是留给咱们队伍的口粮，足足够半年之用。若是大半送出去，麾下兵士就要缺粮。”
郝鹏举面色冷硬，摆了摆手。
“先顾着日本人的差事，咱们自己勒紧裤腰带熬一阵。明日召开军务会，通知杨运通、孟凡彪到场。”
隔日，省公署军务会议室。
郝鹏举端坐主位，目光扫过下方二人，开门见山。
“今日召集二位，是商议征粮一事。前线粮荒，日方催缴紧迫，我决定，调拨治安军与保安军库存军粮，分出大半交付日军转运前线。”
杨运通当即拍案起身，眉头紧锁，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省长！这批粮食是留给咱们部队的口粮！尽数抽调大半交给日本人，咱们麾下数千弟兄，拿什么果腹？”
孟凡彪也跟着开口，语调沉稳，却带着明确的反对。
“郝省长，军粮是军队的根基。兵无粮自乱，贸然把存粮上交，一旦军心浮动，徐州城防会生出变数。”
郝鹏举抬眼看向二人，神色沉了下来。
“这是为顾全大局，满足日方的征粮指令。”
“大局？”杨运通冷笑一声，往前踏出半步，“所谓大局，就是牺牲咱们自己士兵的口粮去讨好日本人？当初筹集这批粮食，耗费多少心力，省长不会不清楚！”
孟凡彪缓缓开口，不卑不亢：“一味迎合日方，置本部兵士生计于不顾，绝非长久之计。还望省长三思。”
接连的反驳，让郝鹏举心中怒意翻涌。他本就有心拔除这两个处处掣肘自己的人，眼下争执正好给了他借口。
“你们二人，屡次阻挠军务安排，有意扰乱军心！”郝鹏举厉声开口，指尖重重叩击桌面，“既然不愿配合公务，即日起，杨运通、孟凡彪二人暂行停职，归家反省，等候公署后续通知。”
杨运通脸色骤变，正要继续争辩，孟凡彪伸手拉住他的胳膊，轻轻摇头，示意他隐忍。孟凡彪抬眼望向郝鹏举，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。
“既然省长已经决断，我们遵从安排。”
说完，孟凡彪拽着愤愤不平的杨运通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，孟凡彪侧首回望，目光淡淡扫过郝鹏举，一言不发，径直走出会议室。
房间里只剩下郝鹏举与毕书文。
毕书文压低声音：“省长，真将二人停职？军中不少中层军官和他们素有往来，恐会生出闲话。”
郝鹏举缓缓靠回椅背上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。
“正好借这件事敲打军中异声。等这批粮食交付藤野又高丸，得了日方信任，徐州的军政大权，就彻底攥在我掌心。暂时缺粮，熬一熬便过去了。”
毕书文躬身应下，不再多言。
消息很快传到闰花商贸的账房， 禹航俯身低声道：“之前咱们约定交付治安军的粮食，还差八十万斤没交付，库房里已经备好。”
谷俊宇放下扳指，指尖轻轻敲着红木案面。
“八十万斤，原粮一粒都不往外送。换成掺了糠皮、石粉的粗劣粗粮，数量凑够，品相看着勉强能入仓。”
禹航一愣：“郝鹏举要是查验……”
“他眼下自顾不暇，忙着凑粮讨好日本人，哪有精力逐袋细查？”谷俊宇淡淡开口，“就算日后查出，也有说辞。咱们的商路被保安军关卡层层盘查，运输耽搁，粮源不好收，原来的价格，只能买到这种粗粮。要怪，也都怪他自己自作聪明。”
禹航领会，领命下去安排。
隔日，谷俊宇备了份薄礼，登门去见石阁勤寿。
酒馆雅间内，石阁勤寿亲手给谷俊宇斟酒。
石阁勤寿抬眼打量他：“谷桑今日到访，是有什么事？”
谷俊宇脸上堆起委屈，长叹一口气。
“石阁先生，我今日是特地来诉苦。郝省长麾下保安军，沿路设卡封锁商路，咱们商会的粮车、货队，处处被拦下盘查。往来运输成本暴涨，很多外地粮商不敢往徐州送货。先前说好供给治安军的八十万斤粮食，只能勉强收来粗粮，好粮根本运不进来。”
石阁勤寿眉头微蹙，指尖摩挲酒杯。
“郝鹏举封锁商路？他为何要这么做。”
谷俊宇端起酒杯浅抿一口，话锋缓缓一转，不动声色挑拨。
“郝省长急于完成征粮任务，把自己部队大半存粮上交藤野将军。可他军中粮源本就紧张，一边掏空家底献粮，一边又卡着民间商路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我听说，藤野将军只盯着前线能不能拿到粮食，可根本不知道郝鹏举这么做，已经把徐州本地粮市搅乱。一旦民间粮价暴涨，城内百姓动荡，到时候，怕是石阁先生这边，也要跟着分担麻烦。”
石阁勤寿眼神沉了几分。他和藤野又高丸本就派系不同，藤野一心只盯着前线补给，对徐州本地民生毫不在意。谷俊宇这番话，恰好戳中他心中隐忧。
“藤野只顾前线军资，却忽略后方根基。”石阁勤寿沉声说道。
谷俊宇适时收敛锋芒，拱手道：“我只是如实告知先生难处。眼下粮车通行受阻，还请先生出面，帮忙协调一下关卡的事。”
石阁勤寿点头应允：“此事我会过问。”
辞别石阁勤寿，谷俊宇坐回轿车，脸上委屈神色瞬间褪去。
开车的禹航低声问：“那批粗粮，啥时送过去？”
谷俊宇嘴角微扬。
“不急，等石阁勤寿向公署问询关卡一事之后，再送粮入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