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这东西，没了就是没了。八十万斤军粮被抢，粮价飞涨，中储券变成废纸，一连串事情下来，徐州城里最先撑不住的，是治安军。
食堂开饭，一锅糠菜糊糊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伪军们端着碗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没先动筷子。
有个兵实在忍不住了，小声嘀咕：“上个月咱还吃大米饭呢……”
旁边老兵瞪他一眼：“大米饭？大米饭都送前线堵窟窿去了！”
“那也不能让咱吃糠啊，咱是治安军，又不是牲口。”
“牲口还吃草料呢。你碗里这叫忆苦饭，懂不懂？”
正吵着，伙夫端出一笸箩黑面窝头，往桌上一墩：“都别吵了！今天管饱，管够！”
伪军们一拥而上，抢到窝头的咬了一口，脸都绿了：“我操，这窝头里掺了糠，拉嗓子！”
伙夫理直气壮：“糠？那是高粱壳子，好东西！省着点吃，下顿还没有呢！”
治安军吃糠，日军驻军也好不到哪去。军粮优先送前线，本地驻军断了顿。联队长看着空空如也的粮仓，再看看院子里饿得直晃悠的兵，琢磨了半宿，第二天一早，下了道命令。
“从今日起，各部自行觅食。”
自行觅食。这四个字一出来，日本兵们先是愣，后是喜。饿急了的皇军，扛起锄头，挎着镰刀，浩浩荡荡开进了附近村庄，敲开乡绅家的大门。
乡绅吓一跳：“太……太君，您这是？”
领头的日本兵饿得眼发绿，操着蹩脚中文：“干活，换米！”
乡绅：“……您说啥？”
“干活换米！”日本兵比划着，“我的，种地，你的，给米！”
乡绅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，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枪，半天没回过神。太君要给我家种地？我这不是做梦吧？
“太君，您这枪……”
“枪的，不用！”日本兵把枪往墙根一靠，“种地，米！”
于是村里就出现了一副奇景：田埂上一排日本兵弯着腰插秧，垄沟里几个日本兵吭哧吭哧刨地，地主老财蹲在田头抽烟，指挥着：“那边，那垄还没翻完！”
干完一天活，日本兵摊开手：“米的，三碗。”
地主：“两碗。”
“两碗半！”
“两碗，多一撮都算我输。”
日本兵饿得腿软，只好认了。末了还跟地主约好：“明天，还来！”
翻译官在旁边两头跑，一天下来，自己还从中间捞了一碗米的差价。
本地驻军饿得面黄肌瘦，可城西头有一支部队，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。
大阪师团的野比大队。
野比大队的驻地，压根不像军营，像个集贸市场。门口挂着块牌子，上书“日满商事”四个大字。里面烟酒糖茶，日用百货，军靴军大衣，应有尽有。几个日本兵穿着便服站柜台，笑脸迎客，跟本地人讨价还价，一口流利的徐州话。
“太君，这烟多少钱？”
“三块，中储券的不要，大洋的干活！”
“太贵了吧？”
“贵？你到哪儿买这美国烟去？走私的，明白？”
野比大队长是个圆脸胖子，整天笑呵呵的，见谁都先递烟。他手下的兵，一个个红光满面，油光锃亮，跟旁边饿成柴火棒的驻军一比，活脱脱两个世界。
藤野又高丸早就盯上野比大队了。
别人饿肚子，他做买卖，日子过得比司令部还滋润，这像话吗？藤野打定了主意，要从他身上刮点油水下来。
他把野比叫到司令部，板着脸：“野比君，皇军如今粮食紧缺，你大队库存充足，应当上缴一部分，为圣战分忧！”
野比一脸诚恳：“阁下明鉴！我大队的米缸，比脸还干净！”
藤野：“胡说！你那个日满商事，日进斗金！”
野比：“阁下说的是那个？那是弟兄们自谋生路，做点小买卖糊口。赚的钱，全买粮吃了，账本上有据可查！”
藤野：“账本拿来！”
野比早有准备，从怀里掏出一本账，双手递上。藤野翻开一看，好家伙，账面做得滴水不漏：进项多少，出项多少，买粮多少，喂马多少，连耗子叼走的都记了，最后结余：无。
藤野气得脸发青：“野比君，你这是在糊弄我！”
野比一脸冤枉：“阁下，我野比做生意，童叟无欺！这账本是请会计做的。阁下要是信不过，可以派人来查，查出一个子儿对不上，我认罚！”
藤野真派人去查了。查的人回来报告：账目确实对得上，就是日满商事生意火爆，赚的钱全填了肚皮，一个子儿没剩。
藤野不死心：“那你把买卖停了，把货都充公！”
野比顿时急了：“阁下！您这是要饿死我这一大队弟兄啊！再说了，我这买卖，是为皇军分忧！弟兄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？我做了买卖，弟兄们有饭吃，还能给军部省军费。阁下要是把我的买卖停了，弟兄们没饭吃，跑出去抢老百姓，那治安怎么办？宪兵队不得忙死？”
藤野被他一顿抢白，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偏偏野比这话，句句在理。他要是硬来，野比往师团部一告，大阪师团那位护犊子的师团长，可不好惹。
“……野比君，你当真一分都拿不出来？”
野比想了想，从兜里摸出两盒烟，塞到藤野手里：“阁下，这是美国烟，走私来的，市面上买不着。您尝尝，提提神。”
藤野看着手里那两盒烟，又看看野比那张笑呵呵的胖脸，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，气得肝疼，又挑不出理。
末了，他只能把烟揣进怀里，摆摆手：“你……你下去吧。”
野比鞠躬出门，脸上的笑一直挂着。回到驻地，副官迎上来：“大队长，少将大人那边？”
野比笑呵呵地掏出兜里一张收据：“你看，我把咱们存的罐头，按市价卖了他司令部三箱。少将大人还觉得占了大便宜。”
副官：“……您不是说上缴吗？”
野比：“上缴是不可能上缴的，买卖还是我们的买卖。”
副官愣了半天，竖起大拇指：“大队长，高。”
野比摆摆手：“别夸。明天多进点货，少将那三箱罐头吃完，准保还来买。”
说完背着手，哼着小曲回屋数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