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谷大仓带着吴守仁、阚二库、胡三宝,就往萧县去。
新四军的骑兵师,就驻扎在萧县,跟骑八师,隔着十几里地对峙。两边刀出鞘、马上鞍,只要一声令下,就能干起来。
谷大仓这一去,是单刀赴会。
走到半道,钻进一片玉米地。
忽然,玉米地里一声,钻出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哨兵,端着枪,把谷大仓一行人围住了。
站住!干什么的?
谷大仓一愣。他穿着中将军服,后头跟着吴守仁这些全副武装的随从。怎么看,也不像老百姓。
可这些哨兵,根本不管那一套。
缴枪!一个小哨兵喝道,你们是骑八师的探子!
吴守仁刚要发火,谷大仓摆摆手,拦住了。
小同志,谷大仓耐着性子,我是来找你们孟团长的。
找我们团长?小哨兵冷笑,你们这些民族败类,只会内斗!少来这套!捆起来!
几个哨兵上来,就把吴守仁、阚二库他们的枪下了。胡三宝还想挣扎,被小哨兵用枪托在屁股上捣了一下。
老实点!
谷大仓看着这几个半大孩子,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你们这些小屁孩!谷大仓说,我一个老头子,你们也下得了手?真是欠揍!
小哨兵把枪一横:老头!你嘴放干净点!我们是新四军,不是你们那些刮民党!
刮民党?谷大仓哭笑不得,我跟你这小孩,一般见识干啥?放在五十年前,我能一巴掌把你拍扁!
小哨兵不屑地撇撇嘴:扯呢?我们孟团长,也能一巴掌把你拍扁!
谷大仓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这几个小哨兵,把他们一行,像押俘虏似的,押进了新四军骑兵师的指挥部。
指挥部设在一个大院子里。
院子里,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灰布军装,腰里扎着牛皮带,正在看地图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来。
谷大仓一看见那汉子,眼睛就眯起来了。
那汉子也抬头,看见了谷大仓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大狗子!谷大仓张嘴就叫。
那汉子一愣,随即,脸上的严肃劲儿没了,地跑过来,笑嘻嘻的。
俺谷叔!孟团长一把抓住谷大仓的手,使劲摇,你咋来了?哎哟,你穿上这身军装,真来劲!跟大帅似的!
你小子。谷大仓没好气地说,你手下这帮兵,把我当探子抓了!
孟团长脸一沉,转过身,冲着那几个哨兵,就是一顿训。
你们瞎了眼了?!孟团长吼道,这是俺谷大叔!当年的大帅!俺爹在他跟前,都不敢大声说话!你们太不懂事了!
那几个哨兵,吓得脸都白了,往后退。
谷大仓在旁边,慢悠悠地纠正。
不对。谷大仓说,你爹孟铁拳,不是不敢大声说话。他是个闷葫芦!一辈子说不出三句话!
孟团长挠挠头,嘿嘿笑了。
谷叔说得对。孟团长说,俺爹是闷葫芦。
他转过头,又冲哨兵吼:还不把谷叔他们的枪还回来!赶紧的!
几个哨兵手忙脚乱,把枪还给吴守仁他们。
胡三宝揉着屁股,嘴里嘟囔:哎哟,这小哨兵,下手真黑。
孟团长赶紧打圆场:胡叔,对不住,对不住。回头我让炊事班给你炖只鸡。
院子里,气氛一下松快了。
孟团长把谷大仓让进院子,喊炊事班杀鸡,自己带着谷大仓,去参观他的骑兵。
新四军的骑兵团,就在村外的打谷场上训练。
几百匹战马,排成一列,马上的骑兵,穿着灰布军装,腰里挎着马刀,精神头十足。
谷大仓走过去,先看马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一匹战马的牙口,又拍了拍马脖子。
好马。谷大仓说,这是河套马?
谷叔好眼力!孟团长说,这就是河套马。彭师长从西边搞来的。
谷大仓点点头,又走到一匹马跟前,看了看马蹄铁,拉了拉马缰绳。
这匹马,他有点眼熟。
这马,谷大仓摸了摸马脸,身上还有日本骑兵的烙印吧?
孟团长嘿嘿笑了:谷叔眼真毒。这几匹马,是俊宇兄弟,从日本人那里捞来的。
谷大仓一愣。
俊宇?
孟团长说,你家俊宇兄弟,不是在徐州当那个……那个商贸老板吗?上个月,他通过地下渠道,给我们送过来三十匹东洋战马。说是从日军骑兵联队那里,来的。
谷大仓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他知道,他这个儿子,表面上是铁杆汉奸,暗地里,跟新四军、跟军统,都没少来往。
谷大仓又看马刀。
他从一个骑兵腰里,抽出一把马刀,拔出来,看了看。
刀身窄长,刃口锋利,刀柄上缠着牛皮。
好刀。谷大仓挥了一下,窄长,轻便,砍着顺手。
这是彭师长亲自设计的!孟团长得意地说,专门克日本骑兵的东洋刀。日本刀宽,咱们的刀窄长,他们砍过来,咱们能侧身让开,反手一刀,就劈他们的马脖子。
谷大仓点点头:你们彭师长,是个人物。
那是!孟团长说,我们彭师长,文武双全。
他顿了顿,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谷叔,还有个事,我跟您说。
啥事?
当年您老部下的后代,不少都在我们新四军队伍里。孟团长说,那个谁,顾长风大叔的儿子,在盐城,也是个团长。还有…
谷大仓一愣。
他当年在甘肃督军任上,手底下,确实有不少老兄弟。后来他下野了,那些老兄弟,有的回老家了,有的流散到各地。
没想到,这些老兄弟的后代,有不少,跑到新四军这边来了。
这帮小兔崽子。谷大仓嘴里骂着,眼里却有点湿,跑到这边来了。
谷叔,我们这边,孟团长赶紧说,对您老部下的后人,都照顾着呢。
谷大仓摆摆手,没接话。
他这次来,不是叙旧的。
大狗子。谷大仓收起马刀,转过身,盯着孟团长。
谷叔,你说。
别废话了。谷大仓说,我今天来,是说情的。跟骑八师,别闹了!
孟团长脸上的笑,一下收了。
谷叔!孟团长叫起来,不是我们闹!是他们闹!
谷大仓挑眉,怎么是他们闹?
他们骑八师,孟团长急了,上个月,先动的手!在瓦子口,他们的骑兵,冲了我们的哨卡!我们的人,还死了两个!
有这事?
怎么没有?孟团长说,我们是忍了又忍!要不是彭师长下命令,不许摩擦,我们早跟他们干起来了!
谷大仓皱起眉。
他在骑八师那边,马得胜跟他说,是新四军先动的手。到了新四军这边,孟团长说,是骑八师先动的手。
两边,各说各的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