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大仓听完孟团长的话，好一会都没说话。
他蹲在打谷场边上，摸出卷烟，点上，抽了一口。
大狗子。
谷叔，你说。
你说，是骑八师先动的手。谷大仓吐了口烟，马得胜那边，跟我说是你们先动的手。
孟团长急了：谷叔！我们真没撒谎！
我没说你撒谎。谷大仓摆摆手，可两边各说各的理，这仗，就没法断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去哪？
瓦子口。谷大仓说，我去看看现场。
孟团长一愣：谷叔，都过去快半个月了，现场还能有啥？
有没有，去看了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，谷大仓带着吴守仁、阚二库、胡三宝，孟团长带了两个警卫员，几匹马，就奔瓦子口去了。
瓦子口，是个小村子，在骑八师和新四军驻地中间，十几里地的开阔地。
上个月，就是在这里，新四军的一个哨卡，被骑八师骑兵冲了，死了两个人。
到了瓦子口，哨卡早就撤了。地上还有几个弹坑，墙头上有几个弹孔。
谷大仓下马，蹲下来，在地上摸索。
他先捡弹壳。
地上，零零碎碎，有几个弹壳。谷大仓捡起来，对着太阳看。
大狗子。
谷叔。
你们团，用的啥步枪？
汉阳造。孟团长说，还有几支老套筒。
骑八师呢？谷大仓问吴守仁。
吴守仁想了想：马家军，用的也是汉阳造，不过他们从青海带来一批老式马枪，口径跟汉阳造不太一样。
谷大仓点点头，把手里的弹壳，递给孟团长。
你看看。
孟团长接过来，看了看，愣了。
谷叔，这弹壳……不是汉阳造的。
啥口径？
像是……三八式。孟团长的声音，有点发紧，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。
谷大仓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他又去看地上的马蹄印。
瓦子口这地方，是沙土地，一个月过去了，马蹄印还留着点痕迹。
谷大仓蹲下来，看了半天。
大狗子，你们的马，马蹄铁，是啥样的？
孟团长蹲下来，指了指：我们的马蹄铁，是六钉的，宁波造。
骑八师呢？
孟团长摇头：我不知道。
谷大仓转头问吴守仁：你说，马家军的马蹄铁呢？
吴守仁说：马家军的马蹄铁，是他们自己打的，八钉，还有个记号，在左侧掌上。
谷大仓又蹲下去，看那几行马蹄印。
看了半天，他笑了。
这马蹄印，谷大仓说，既不是六钉，也不是八钉。是七钉。
孟团长一愣：七钉？
谷大仓说，七钉的马蹄铁。我活了大半辈子，没见过哪家骑兵用七钉的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还有。谷大仓说，你们死的那两个弟兄，尸体，埋在哪了？
埋在村后头。
挖开。谷大仓说，我看看伤口。
孟团长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让人去挖。
两个战士的棺材，挖出来了。棺材板薄得要命，谷大仓让人打开棺盖，亲自看了尸体上的伤口。
一个战士，胸口一个枪眼。另一个战士，肩膀上一个枪眼。
谷大仓折了一根小树枝，伸进枪眼里，量了量。
三八式的步枪弹。谷大仓说，弹径六点五毫米。汉阳造是七点九毫米。
他直起腰，看着孟团长。
大狗子，你明白了？
孟团长的脸，白了。
谷叔，你是说……
不是骑八师打的。谷大仓说，是有人，化装成骑八师的骑兵，冲了你们的哨卡。用的是日本三八大盖，骑的是钉了七钉马蹄铁的马。
孟团长张着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那……那我们的人，是死在谁手里的？
死在日本人手里。谷大仓冷笑，或者，死在日本人雇的汉奸手里。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你们冲骑八师的哨卡，是不是也死了人？
孟团长点头：死了一个。
谷大仓说，去骑八师那边，看看你们冲的那个哨卡。
一行人，又马不停蹄，赶到骑八师那边的哨卡。
谷大仓同样蹲下来，捡弹壳，看马蹄印，看尸体。
结果，一样。
弹壳，是三八式的。马蹄印，是七钉的。死的那个骑八师士兵，伤口，是六点五毫米的步枪弹。
两边，都是被同一拨人打的。
谷大仓站在两个哨卡中间的开阔地上，风一吹，他的中将服下摆，猎猎作响。
大狗子。
谷叔。
去，把马得胜给我叫来。谷大仓说，就在这两个哨卡中间，我跟他说清楚。
孟团长赶紧派人去叫。
半个时辰后，马得胜骑着马，带着一队骑兵，赶来了。
他一看见谷大仓，刚要敬礼，就看见谷大仓脸色铁青。
马师长。谷大仓指着地上的弹壳，你自己看看。
马得胜捡起来，看了看，脸色也变了。
这是……三八式？
谷大仓说，你骑八师，用的是汉阳造，七点九毫米。打死你们人的，是六点五毫米的三八式。打死新四军的，也是。
他又指了指地上的马蹄印。
这马蹄印，七钉。你马家军的马蹄铁，是八钉带记号的。新四军的，是六钉宁波造。七钉，是谁的？
马得胜蹲下来，看了半天，额头冒汗。
督军，这……
这是藤野的人。谷大仓说，化装成你们的骑兵，冲了新四军的哨卡。又化装成新四军的骑兵，冲了你们的哨卡。两边一上火，刀对刀枪对枪，就干起来了。
马得胜和孟团长，对视一眼，都傻了。
他娘的！马得胜一拍大腿，老子被人当枪使了！
我们也是！孟团长叫起来，我们死了三个弟兄，原来是被日本人打死的！
谷大仓看着这两个师长团长，哼了一声:现在明白了？
两人都点头。
那还闹不闹了？
马得胜赶紧说：不闹了！不闹了！
孟团长也说：谷叔，我们听你的！
谷大仓点点头。
不闹了，那就干点正事。谷大仓说，瓦子口西边，八里地，有个鬼子的炮楼。里边住了一个小队的鬼子，还有一帮伪军。
他看着马得胜，又看着孟团长。
你们两边，合伙，把这个炮楼端了。谷大仓说，就当，给死了的弟兄，报仇。
马得胜和孟团长，对视一眼，同时咧嘴笑了。
督军，你就看吧！马得胜说，我马家军的骑兵，打鬼子，不含糊！
谷叔，你就等好消息吧！孟团长说，我们彭师长的骑兵团，也不是吃素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