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大仓从淮北回来，没走大路。
他让吴守仁带着队伍先走，自己带着阚二库、胡三宝，骑着马，沿着乡间的小路，慢慢往回走。
一路上，他心里，有点闷。
打了一辈子仗，见了太多的事，可这一趟，看见的东西，跟以前，不太一样。
路过一个村子，村口的大槐树下，围着一群人。
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，坐在树底下，帮老百姓挑水、劈柴。
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娘，端着一篮刚煮好的鸡蛋，往一个小战士手里塞。拿着，孩子，你们天天在外面跑，饿肚子，吃个鸡蛋。
小战士红着脸，往后躲。大娘，我们有纪律，不能拿。
什么纪律不纪律的。老大娘说，你们为我们打鬼子，我还不能给你个鸡蛋？
旁边几个妇女，围着一个受伤的战士，给他缝衣服。
一个半大孩子，趴在一个战士的膝盖上，听他讲打鬼子的事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谷大仓勒住马，站在村口，看了半天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，见过的兵，多了。
有的兵，进村就抢，老百姓看见，跟看见鬼似的，躲都来不及。
有的兵，进村就吃，老百姓又恨又怕，不敢说什么。
可眼前这帮兵，老百姓往他们手里塞鸡蛋，给他们缝衣服，孩子趴在他们膝盖上。
这是拿他们，当自己人。
谷大仓看着，心里头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
那时候，他也是个半大孩子，跟着师父，在老家练拳。那时候，他想的简单，洋鬼子欺负咱们，咱们得打。
后来，义和团败了，他跟着队伍跑，死人堆里，爬出来。
再后来，他当了兵，南征北战，打了多少仗，杀了多少人，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他从一个团练，一步步，做到了督军。
他曾经以为，自己手里有了枪，有了地盘，就能为老百姓做点事。
他在甘肃，修过路，办过学，赈过灾。他想让老百姓，过点安稳日子。
可后来呢？
今天这个打过来，明天那个打过去。他修的路，被炮轰了。他办的学，被兵占了。他赈的灾，灾没完，人先乱了。
他想救国救民，可国，还是那个国。民，还是那些民。
他累了，就辞了官，归隐了。
他以为，自己不管了，心就静了。
可今天，他站在这个村口，看着老百姓围着那帮兵，他心里，又不静了。
原来，老百姓不是不懂得感恩。
原来，谁对他们好，他们心里，都记着。
只是，他自己，没做到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，想救国救民，结果，只是一场空。
阚二库在旁边，看他半天不说话，凑过来。大师兄，咋了？
没事。谷大仓说，走吧。
他一夹马肚子，往前走。
路过那个老大娘的时候，老大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给小战士塞鸡蛋。
谷大仓骑着马，走出村子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口的大槐树下，那帮兵，那群老百姓，还在那儿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前面的路，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