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子口那边,马得胜和孟团长,带着两边的骑兵,天不亮就出发,去端鬼子炮楼了。
谷大仓没跟着去。他一个老头子,穿个中将军服,骑马跑了两天,骨头架子都快散了。
孟团长给他安排了个院子,让他歇歇。
谷大仓刚醒来,孟团长就跑进来了,脸上带着笑。
谷叔!彭师长来了!
谷大仓一愣:彭师长?
孟团长说,彭师长接到报告,说瓦子口的事查清了,是日本人挑拨的。他高兴坏了,立刻骑马,从师部赶过来了!
谷大仓赶紧爬起来,穿好衣服。
刚收拾利索,院子门口,就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灰布军装,腰里扎着牛皮带,脸上带着笑,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。
一进门,那人就快步走过来,伸出双手,握住谷大仓的手。
谷老!久仰大名!今日得见,幸何如之!
谷大仓被他握得有点不自在。
他看了看这人,中等身材,脸膛黑黑的,眼神很亮,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军人。
你是彭师长?
不敢。那人笑道,晚辈彭某,在萧县这边,带着骑兵团打游击。谷老,您当年的壮举,我们在这边,可是常听人说起。
谷大仓挑眉,我有啥壮举?
谷老您忘了?彭师长说,民国九年,远东闹内乱,咱们在那边的华侨,被人追杀,死伤惨重。那时候,全国上下,没人敢管。是您,在甘肃督军任上,派出一旅精兵,孤军深入海参崴,把数万华侨,硬是从死人堆里,给抢回来了!
谷大仓一听,眼睛就亮了。
这事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民国九年,苏联十月革命刚胜利,远东一片混乱,咱们在那边的华侨,被白俄和日本兵两边杀。那时候,中央政府远在南京,鞭长莫及。是他谷大仓,从甘肃抽了一个旅,万里迢迢,赶到西伯利亚,跟日本人、跟白俄,都干了几仗,硬是把华侨平安接了回来。
这事,当时全国报纸都登过。可后来,他下野了,假死脱身,归隐道观,没人再提了。
没想到,今天,一个新四军的师长,居然还记着。
彭师长坐下,警卫员端上茶。
谷老,彭师长端起茶,我年轻的时候,在书本上,读到过您远东撤侨的事。那时候,我就想,这谷大仓,是个什么样的人物?一旅孤军,万里赴难,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,跟日本人跟白俄,血战数月,硬是把华侨从海参崴接回来。这事,比班超投笔从戎,也不差啊。
谷大仓喝了口茶,脸上有点红光。
班超,为大汉开疆拓土,我比不了。谷大仓说,不过那趟,确实险。准确的说,是我亲自带了一个团过去的,加上那谁,我都忘了名字了,他手底下有两个团,深入西伯利亚,粮草弹药,全靠自己…
那您是怎么回来的?孟团长在旁边听得入神,插嘴问。
怎么回来?谷大仓笑了,打回来的。日本人在乌苏里江那边,设了埋伏,想把我们连人带华侨,一口吞了。我们跟他们干了三天三夜,硬是从他们包围圈里,杀了一条血路出来。
这话当然是吹牛的。
彭师长听得眼睛都亮了:谷老,那是真正的孤军万里!
他顿了顿,又说:还有,这些年,您和谷俊宇先生,为抗日做的贡献,我们心里,都有数。
倾尽家财。彭师长说,您把甘肃老家的地,把徐州的买卖,能卖的都卖了,换成药品、布匹、粮食,通过地下渠道,送给我们敌后的队伍。还有情报,俊宇先生在徐州,给我们送了多少鬼子的情报?炮楼在哪,运粮车哪天过,我们能在敌后站住脚,感谢您父子俩。
谷大仓听着,脸上有点发热。
这些事,他没对外说过。没想到,人家新四军,心里都记着。
都是应该的。谷大仓摆摆手,打鬼子嘛。
应该的,可没几个人,真能做到。彭师长说,谷老,我代表我代表我们骑兵团,谢谢您。
他说着,居然给谷大仓,鞠了一躬。
谷大仓赶紧扶住他。
使不得,使不得。
彭师长直起身,看着谷大仓,诚恳地说:谷老,我这个人,是个痛快人。今天来,不光是谢您,也是想跟您,说几句心里话。
你说。
彭师长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谷老,您知道,这些年,世人都怎么说您的吗?
谷大仓一愣:怎么说?
世人都说,谷大仓,贪生怕死,不图上进。彭师长说,说您当年在甘肃,手握重兵,是个有作为的督军。可忽然之间,就急流勇退,假期脱身,不图名利。有人说您是怕了,有人说您是老糊涂了。
谷大仓听到这儿,脸色有点变了。
这些话,他不是第一次听。可当面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,还是有点扎心。
“您当年刚30岁,怎么可能是老糊涂?”彭师长看着他,慢悠悠地说:可我知道,谷老您不是贪生怕死。您是不忍。
不忍?
不忍眼见同室操戈。彭师长说,您当年急流勇退,是因为您看出来了,国家要乱,弟兄们要打起来。您不想卷进去,不想看见自己人打自己人。
谷大仓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他这一辈子,打了多少仗?从义和团开始,打洋人,打土匪,打军阀。可最让他心寒的,不是打外人,是打自己人。
当年在甘肃,他手底下的兵,都是地道徐州汉子,能征善战。可后来,刚从海参崴回来,就面临着军阀混战。他不愿意,就辞了官,归隐了。
这事,从那之后,他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今天,一个新四军的师长,居然一句话,就戳中了他这一辈子的心事。
彭师长。谷大仓的声音,有点哑。
谷老,您说。
多年来,谷大仓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慢悠悠地说,世人皆说我谷某贪生怕死,不图上进。在本该有所成就的时候,急流勇退。这是因为……
他顿了顿。
这是因为,谷某实在不忍,眼见同室操戈。
彭师长点点头,接过话头。
谷老,您这话,说到我心坎里了。彭师长说,如今外敌当前,国家生死存亡之际,我辈自当戮力同心,救亡图存。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下来。
只是这种摩擦,我们在尽量避免。彭师长说,可国军那边,依旧不依不饶,步步紧逼。为维护抗战统一阵线,我新四军,已经多次让步。可我们的让步,被他们视为软弱,欲除之而后快。故而,我们不得不奋起反击。
谷大仓看着他:彭师长,你的意思是,这些摩擦,不是你们挑的?
谷老,彭师长苦笑,我们在敌后,天天跟鬼子拼命。我们哪有闲工夫,跟国军搞摩擦?可国军那边,有命令,要限制我们发展。我们要是不让,他们就动武。我们让了,他们就觉得我们好欺负,得寸进尺。
谷大仓想起吴守仁说的话,想起马得胜说的话,想起瓦子口那七钉的马蹄印。
这些摩擦,有两边自己人的脾气,也有上头的命令,更有日本人在背后挑拨。
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踱了两步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着彭师长,又看着站在旁边的吴守仁。
彭师长。
谷老,您说。
吴旅长。
吴守仁赶紧上前一步:大师兄,你说。
谷大仓看着这两个人,一个是新四军的师长,一个是国军的旅长。
等打跑了日本人,谷大仓说,你们想怎么打,怎么打。
彭师长和吴守仁,都愣住了。
两军之间,谁对谁错,谁输谁赢,那是以后的事。谷大仓说,我老头子,不掺和。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硬了。
可在此之前,谷大仓说,只要我老头子,还活着一天,就不想看见你们,自相残杀。
院子里,安静了。
谷大仓看着吴守仁:吴旅长。
大师兄。
回去,转告国军的兄弟。谷大仓说,不要觉得我老了,归隐道观了,就拿捏不了他们。破船,还有三千钉。让一个军长,丢官罢职,我谷某,还是能做到的。
吴守仁立正,敬了个军礼。
是!大师兄!
谷大仓又看着彭师长。
彭师长。
谷老,您说。
你们这边,谷大仓说,也别得理不饶人。国军那边,有不对的地方,你多担待。有什么事,找我老头子,我给你们说和。
彭师长笑了,也立正,敬了个军礼:是!谷老!
谷大仓看着这两个,刚才还隔着一条线剑拔弩张,现在同时给他敬礼的人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免礼了!少让我操心点,比给我磕头都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