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俊宇从重庆回来，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。
天气一天比一天冷，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，西北风刮在脸上，跟小刀子似的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，出事了。
谷胜男带着她那支游击队，趁夜摸了房村附近的鬼子据点，端了炮楼，缴了十几条枪。可这一回，他们没来得及撤，当地一个汉奸，连夜就把游击队的动向，报给了藤野。
藤野本来正愁没处撒气，一听这消息，当即点齐人马，连夜发兵围剿。
谷胜男那点人，被鬼子一个联队，死死压在了房村南边灵璧县的小山村里，动弹不得。
消息传回顾家，谷大仓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，烟袋锅子攥得直响。他那个女婿禹航，在屋里来回踱步，脸都白了。
打了一辈子仗，从义和团打到民国，从徐州打到关外，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，谷大仓这是头一回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在屋里转了两圈，想点一袋烟，划了三根火柴，都叫西北风刮灭了。
谷俊宇从外头进来，帽子上还沾着霜，我已经派人，去联系新四军了。他们那边，廖大民那个团，跟咱们一直有来往，答应出兵接应。
谷大仓点了点头，可那点镇定，早没了。
谁也没料到，这是藤野设下的一个套。
谷俊宇带着人，跟廖大民那个团刚会合，还没摸到地方，南边突然又压过来一股鬼子——那是藤野从安徽临时调过来的援兵。
两下一夹，谷俊宇、廖大民、还有谷胜男那支游击队，被死死围在了灵璧北边。
消息再传回来，谷家的灯，一夜没灭。
天刚蒙蒙亮，谷大仓把杨运通、禹航、孟凡彪几个核心人物，叫到了屋里，开紧急会议。
杨运通摊开一张地图，就着油灯，手指头在图上一点一点挪，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。
师长。杨运通说道:咱们先盘一盘手里这点家底。如今，能动用的兵力，少之又少。吴守仁的旅，还在百里开外；咱们自己这点家底，明面上是治安军的人，动一下，藤野立刻就知道。
他抬起头。
郝鹏举那边，到现在，咱们还没把他彻底策反过来。他那支部队，离房村最近，藤野这一回，十有八九，是要调他去堵新四军的口子。
禹航在旁边接话:那咱们，能做点什么？
杨运通说道:我们现在能做的，也就是想办法，让郝鹏举别那么快去增援鬼子，或者，把他出发的时间，尽量往后拖。多拖一天，里边的人，就多一分指望。
谷大仓一拳砸在桌上，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。
胜男和俊宇，都在里头。谷大仓眼睛里都是红血丝，那副做派，跟平时那个算无遗策的云龙仙人，判若两人，我不能看着他们被鬼子一口一口吃掉。
他抬起头，下了决心。
我决定，亲自带吴守仁的部队，去驰援。
杨运通一听，眉头拧得更紧了，连连摆手。
杨运通说道:远水不解近渴啊！吴守仁的队伍，还在百里开外，这一来一回，就是两天。况且，一路上全是鬼子的封锁线，他那点人，怎么穿过来？
就算是吸引一下鬼子的注意力也行！谷大仓咬着牙说道:“能给他们突围，多争出来一刻钟，也是好的！
他这话说得又急又满，连禹航在旁边都听出来了，老爷子，这是真急了。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，站在门口一直没吭声的孟凡彪，突然动了。
他几步窜到谷大仓身后，抬起拳头，地一下，狠狠砸在了谷大仓后脖颈上。
谷大仓连哼都没哼一声，一声，趴在了桌子上。
孟凡彪！你干啥？杨运通反应极快，地掏出手枪，枪口直接顶在了孟凡彪的脑门上。
孟凡彪站在那儿，连躲都没躲，眼睛直勾勾看着杨运通。
想让他白白送死，孟凡彪声音沙哑，你就开枪！
杨运通手指扣在扳机上，手在抖。
孟凡彪盯着他，一字一顿地说道:他这个时候，要是亲自带兵露头，藤野那边，立刻就会确认——他谷大仓，就是海东青！到那时候，咱们在徐州布了这么多年的整个情报网，一夜之间，全完！多少兄弟，得掉脑袋！这几年的布局就会功亏一篑！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谷大仓。
我自己儿子，我自己去救！
杨运通的枪口，还顶在他脑门上，可手指，慢慢松了。
孟凡彪转过身，往门外走，走到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背对着屋里的人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如果我死了，告诉谷大仓——
我，周冠霖，把命，还给他！
孟凡彪从谷大仓屋里出来，冷风一吹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棉袍，顺着石板路往外走。走到一半，他脚步顿住了。
前头那间房，胡春香，如今就住在里头。
他在假山的阴影里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朱红的大门紧闭着，平日里这个时辰，都早该睡了，可今天，院子里还亮着灯。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昏黄的光，安安静静的，一点人声都没有——出了这么大的事，谁还有心思说笑。
孟凡彪抬了抬手，想上前去敲门。
可那只手，举在半空，又慢慢放下了。
他心里有一句话，搁在心里很多年了。他想亲口跟胡春香说，自己当年走错了路，对不住她，他现在，是真的知道错了。
可他也明白，胡春香如今是谷大仓的人。二十多年做的那些荒唐事不堪回首，他这个时候，哪有脸去敲这扇门？
他在冷风里又站了一袋烟的功夫，最后只是长长地，叹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，再没回头，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夜里，连夜赶去了治安军司令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