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大仓是被后脖颈那阵钝疼弄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趴在那张会议桌上,嘴里一股烟袋油子味。杨运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凉茶,正守着他。
他去了?谷大仓撑着桌子坐起来,嗓子哑得厉害。
杨运通点了点头,把那杯凉茶递过去,说道:去了,临走前他说,要把命还给你。
谷大仓捧着茶杯,半天没喝。
屋里的油灯爆了个灯花,他望着跳动的火苗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说道:可惜,我没机会亲自取这条命了,也算是给这几十年的恩怨,做一个了结了。
他转过头看了杨运通一眼,说道:胖子,你说,我这么哄他,是不是太不地道了?
也算是仁慈了。杨运通叹了口气,说道:你哄他说谷俊宇是他亲生儿子,他这几十年憋着一股劲就想认这个儿子,你这一哄了却他一个执念,真要告诉他俊宇是你亲生的,他这口气反倒咽不下去。
谷大仓捧着那杯凉茶,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,没说话。
过了半晌,他把茶一口喝干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说道:回去吧,你那一头想法子稳住郝鹏举,别让他那么快动。
杨运通点点头,转身出去布置了。
屋里剩下谷大仓和孙国强两个人。谷大仓抬手抹了把脸,像是要把那点情绪压下去,说道:给颍上发报,电吴守仁及李延年部,让他务必全军出击,在皖北一带给我闹出大动静来,动静越大越好,要让藤野以为国军要在皖北大打出手,逼着他从房村把那支援兵抽回去。
孙国强拿着电报纸,笔悬在半空,有点迟疑,说道:督军,他们会不会不听咱们的命令?毕竟咱们没有指挥权限……
谷大仓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,长长叹了一口气,说道:赌一把,赌我那十几年的威望还有点用!
前院灯还亮着,后院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谷大仓的两个姨太太,还有儿媳妇,早听见了风声。胜男和俊宇被鬼子围了,这是天塌下来的大事,几个人一度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在廊下走来走去,脸都白了。
可谁也不敢露出半点慌。
因为三媳妇梅川奈依,就坐在堂屋的暖阁里,手里捧着一盏茶,正小口小口地抿着。她是日本人,梅川大介的闺女,这院里院外的动静,她睁着眼睛看着呢。
姨太太们交换了一个眼色,赶紧把脸上那点焦急压下去。
大儿媳妇范如花强笑着,端了一碟刚剥好的橘子,进了堂屋,往梅川奈依面前一放。
三妹。范如花说道:尝尝,刚从前头送过来的蜜橘,甜着呢。
二媳妇何晓慧也跟进来,手里拿着一床没做完的针线,挨着梅川奈依坐下,穿针引线,嘴也没闲着。
这天儿是真冷了。我说明年啊,咱院儿里那几间房,得好好拢一拢火。
几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,说的都是家常话。橘子甜不甜,火盆旺不旺,明年该做几身新衣裳,说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梅川奈依抬眼看了看她们,客客气气地笑了笑,端起茶又抿了一口。
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,那碟橘子的皮,范如花在厨房里剥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廊下那扇门,几个媳妇已经借着送客、倒水、添炭,进出了七八趟,每一趟,都往前院的方向,瞟一眼。
谁也不知道,前院那盏灯底下,正决定着这一家人,是生是死。
治安军司令部里,也是灯火通明。
郝鹏举、毕书文几个头头脑脑,围着一张地图,脸色都不好看。藤野那边连夜出动了大部队,围房村打谷胜男,这么大的动作,居然事先一个字都没跟治安军透。
这意思,再明白不过了——信不过他们。
他奶奶的,毕书文一拍桌子,真把咱们当空气看!
门地一声被推开,孟凡彪一身寒气,快步闯进来,军帽都没摘。
两位总司令。孟凡彪喘着粗气,前头已经打成一锅粥了,咱们不能看着,必须出兵驰援藤野部!
毕书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一摆手。
不行!毕书文说道:咱们得到的命令,是坚守,并非出击。你看看,铜山北边耿聋子在蠢蠢欲动,沛县冯子固、籍兴科那边也不老实,东南还有新四军,东北有八路军,咱们一动,他们肯定趁机下山,把各个县城给端了!
孟凡彪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低,却字字戳心。
毕总!藤野不让咱们动,那是怕咱们耽误事,是明显看不起咱们。可你想想,咱们要真不动——他藤野赢了,咱们治安军以后在他眼里,就彻底没地位了,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;他藤野要是败了,回头他还要倒打一耙,说咱们坐拥重兵,不去增援,贻误战机!这黑锅,咱们是背定了!
郝鹏举坐在椅子上,听到这儿,眉头拧成了疙瘩,抬头问道:那你说,怎么办?
给我一个团。孟凡彪一挺胸脯,我亲自带过去。真要是打出了纰漏,藤野要找麻烦,就让他找我孟凡彪一个人的麻烦,跟郝总司令、跟省里,一点关系都没有!
郝鹏举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这事,怎么算怎么划算——出一个团,有个替死鬼把责任担了,自己这边不用担任何干系。
好吧。郝鹏举点了点头,就麻烦孟参谋长了。
孟凡彪领了命令,敬了个礼,转身大步出了门。
他前脚刚走,毕书文后脚就凑到郝鹏举耳边,压低了声音。
怪了,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?平时偷奸耍滑,今天怎么这么积极,主动给咱们分忧?
郝鹏举端起茶杯,撇了撇嘴。
别想那么多。有人肯替咱们背锅,那是好事!管他安的什么心。
两人这边话刚说完,门又开了。
杨运通一身寒气走了进来,进门就抱拳,说道:郝省长,我那边北边也不太平,耿聋子跟土顽那边,最近动作不小,我想亲自带两个团,上去防着,防止他们南下,抄咱们后路。
郝鹏举一听,更意外了。
杨运通是谁?在他这儿,那是出了名的偷奸耍滑,能坐着绝不站着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老杨!郝鹏举狐疑地打量他两眼,以前让你出点兵,你推三阻四,今天怎么也这么积极?
杨运通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,搓了搓手。
我姐夫,前天写信骂我了,说我不能再偷懒了,要挣点军功回去,以后也好谋个好前程。
郝鹏举一听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他心里那点怀疑,一下就散了——人嘛,谁不想往上爬?
郝鹏举大手一挥,当即在调兵令上签了字,两个团,归你调动!
杨运通接过调兵令,恭恭敬敬敬了个礼,转身出了门。
走到门外,他脸上那点憨厚的笑,地一下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