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统总部的电报，是深夜送到三清观的。
谷大仓披着衣服，在油灯下看完，把电报往桌上一搁，眉头皱了起来。电报上的话很硬：全面反攻在即，海东青必须立刻动手，把鲁南、苏北、皖北、豫东这一大片，也就是眼下淮海省郝鹏举那一摊子伪军，尽数策反过来。各个县城、隘口、码头，能抢的都得抢在新四军和八路军前头。
阚二库端着夜宵进来，一看谷大仓那脸色，就知道事情不小。他放下碗，拿过电报，就着油灯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皱着眉，把电报放回桌上。
杨参谋长在治安军里头，卧了两年底，中下层营长、团长，早被他笼络得七七八八。阚二库说道:郝鹏举那边，您又亲自谈过，这一登高一呼，徐州城，应该不难拿。
谷大仓却摇了摇头。
郝鹏举是个墙头草，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，好谈。真正难啃的，是毕书文。
阚二库一开始没把毕书文放在眼里，觉得那不过是郝鹏举屁股后头的狗头军师。谷大仓却看得透。这家伙心思缜密，比郝鹏举难对付十倍。这两个月，他好几次私底下劝郝鹏举，继续抱紧日本人的大腿，别三心二意；又纠集了两个师，四处出击，跟新四军、土顽狠狠干了几仗。
明眼人都说，毕书文这是在自断后路，把自己绑死在日本人战车上。
谷大仓却不这么看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外头院子里，两个装成道童的暗卫正抱着白蜡杆，靠墙根打盹。他背着手，缓缓说道，毕书文不是自断后路，他这是在亮肌肉。
他纠集两个师四处出击，跟谁都打。日本人看着，觉得他忠心；新四军看着，觉得他难啃；三清观这边看着，觉得他是铁杆汉奸。可他心里打的算盘，是拿这两个师当本钱。等哪天光复了，郝鹏举是个光杆司令，他毕书文手里，还攥着一支能打的队伍。到那个时候，他跟国府那边谈条件，要的就不是一个省主席，是比郝鹏举更大的价码。
阚二库听到这儿，直嘬牙花子，半天憋出一句：这老小子，心比咱们想的还深。
谷大仓很快就拿定了主意。
他当天就给新四军和八路军那边各发了一封电报，提出更深一层的情报共享——既然大家眼下都要收拾毕书文这股铁杆伪军，那就别各打各的，凑在一块儿把他的如意算盘彻底打碎。
三天后，八路军的代表刘学勤化装成货郎，挑着担子上了三清观。
刘学勤三十来岁，穿一件灰布棉袄，鞋上还沾着城外的黄泥，一看就是赶了一夜的路。他进了屋先喝了一碗热水，这才从担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，摊在石桌上。
谷先生，我们最近在兖州煤矿一带加强了活动。今天炸个矿车，明天摸个哨所，闹得不小。目的就是引起毕书文的注意。
谷大仓凑过去低头看地图。
他这个人正愁没机会露脸。我们这么一闹，他忍不住肯定要亲自带兵北上兖州。等他一离开老巢，我们就用游击战把他的行军队伍一段一段切开来打。他想守守不住，想追追不上。最后在兖州城下，我们集中所有兵力，打他一个大的歼灭战。
谷大仓点了点头，手指沿着公路缓缓划了一遍，没说话。
不过，我们能集结的部队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，装备也差，轻重机枪加起来没多少挺。如果毕书文倾巢出动，两个师全压上来，就算加上沛县和铜山保安旅的协助，也很难达到预期效果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况且铜山保安旅耿继勋部跟我们素来不合。这一路能不捣蛋就不错了，别指望他出兵帮我们。
谷大仓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敲了半天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长一短。
我这边可以想办法让毕书文手里至少一个师无暇北上，我自有安排。另外我会督促皖北的国军至少一个旅参加这次行动。他们要是推三阻四，你替我骂他们。
刘学勤眼睛一亮，身子不自觉往前倾。
不过我也有个条件。打完这一仗，你们八路军必须撤出枣庄以及运河沿线那一片。这是军统给我的任务，我得交差。
刘学勤脸上的光唰地没了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谷先生，我们在枣庄一带抗战多年。铁道游击队在那一片跟日本人周旋，扒火车炸桥梁，立了多大的功？多少战士把命留在了那条铁路边上。现在让我们撤出来，底下的战士想不通，老百姓也会寒心。这传出去影响统一战线。
谷大仓长长叹了一口气，伸手把那张地图慢慢卷了起来。
我何尝不知。可重庆那位，怕是容不下你们啊。
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。窗外三清观的院子里，两个装成道童的暗卫正抱着白蜡杆靠在墙根打盹。夜风一吹，松涛声一阵一阵从山底下传上来。
不过这事不着急。先灭了毕书文的威风再说。
要打这一仗，光靠八路军那五千人，远远不够。
谷大仓开始动用人脉，调动北区各地隶属于国军的游击保安团。
沛县那边，冯子固是他几十年的拜把兄弟，压根不用多废话，一句话发过去，冯子固那边，自己就把队伍拉出来了。
真正让谷大仓头疼的，是铜山的耿聋子。
耿聋子大名耿继勋，年轻轻的，当了铜山县县长，又兼着保安旅旅长。这人有学识，有胆气，为人耿直得近乎固执，简直可以用油盐不进四个字来形容。他当县长这几年，整个铜山县，治理得出奇的好。对付作奸犯科的家伙，他从来不讲情面，贪官、劣绅、地头蛇，撞在他手里，一律法办。整个铜山县，无人不服。
但这个人跟八路和新四军素来不合，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合。前两年在张集镇，他跟新四军打了一场恶仗，他本家兄弟耿继武，当场被炸死。从那以后，这梁子，就算结下了，说是血海深仇，都不为过。
现在要让这位耿聋子，放下恩怨，跟他最恨的八路军并肩作战，协同打毕书文…
谷大仓坐在石桌前，捻着胡须，半天没说话。
这趟差事，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