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大仓正坐在石桌前捻着胡须，为耿聋子这头犟驴犯难。
地图摊在桌上，铜山、沛县、兖州三个地方被他用红笔圈成一个三角。他盯着那个三角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谷俊宇从外头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。他看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，又看一眼他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，把外套一脱往石凳上一坐，主动开了口。
爹，耿聋子那边，我去说吧。
谷大仓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，手里那枚没搓完的棋子地掉在桌上。
你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？
谷俊宇自己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，吹了吹喝了一口，撇了撇嘴。
俺爹哟，海东青这名字在军统电报里出现了不是一次两次了。你当我这些年在金陵那边白混的？我早就知道海东青是谁了。你就别瞒着我了。
谷大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。他这一辈子瞒过日本人瞒过郝鹏举瞒过石阁勤寿，唯独没瞒过自己这个儿子。或者说，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。
耿县长那边，前两年他铜山闹灾春荒饿死了人。是我从淮北给他调了三千石粮食，又借了他一笔款子，把那一县的灾民压下去的。他这个人油盐不进，不贪财不趋炎附势，可他不欠人情账。他耿继勋是条汉子，汉子的账比谁都算得清。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。
他把茶碗一搁笑了笑。
再说了，这世上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。要是有，那就是钱给得不够多。
事情果然比谷大仓想的顺当得多。
谷俊宇第二天就让禹航开车拉着自己上了铜山。耿继勋一开始连门都不让他进，听说是谷俊宇，犹豫了半天才把他让进后堂。
两个人在后堂关起门谈了一个时辰。外头的差役只听见里头一开始是耿继勋的大嗓门，拍桌子骂娘，骂日本人骂汉奸骂谁谁谁不是东西。骂着骂着声音低了下去，变成两个人压低声音的争论。最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
一个时辰后门开了。谷俊宇先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脸上带着笑。耿继勋跟在后头一直把他送到二门口。这个平日里头连县长上司来了都只送到大堂的犟种，今天破天荒一直送到了二门。他脸上那股子见谁都不服的犟劲全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、认命似的神情。
三天后，铜山保安旅拉出两个团，全副武装，奉命向兖州方向移动。
谷大仓在三清观听到这个回报满意地笑了，同时，也有了一丝伤感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，院子里那两个装成道童的暗卫正在扫地，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地响。
谷大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把茶碗放下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看来，我真的老了。
兖州那边的风声，到底还是漏了。
毕书文在各个县城都安插了眼线，兖州煤矿那边连日调动，矿车被炸、哨所被摸，这种动静太大，也是故意让他知道，他把几份密报往桌上一摔，立刻赶到郝鹏举的办公室。
郝鹏举正对着一份报纸发呆。报纸上，登着美军在菲律宾登陆的消息，字里行间，全是日军节节败退的报道。他这几天，睡得极不踏实，夜里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主席！毕书文把密报往桌上一放，八路军在兖州煤矿动作不小。我看，这是他们要动手的前兆。我请战，带两个师北上兖州，把他们堵在煤矿里头。
郝鹏举抬起头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书文啊，他把报纸放下，你这时候打八路军？
怎么不能打？
你想想…郝鹏举压低声音，日本人眼看就要完了。这个节骨眼上，咱们跟八路军大打出手，等于把往后的路全堵死了。我看，不如把队伍收缩回来，守好自己的县城，谁也不得罪，等大局定了再说。
毕书文冷笑一声，往椅子上一坐。
主席，这就是你看得浅了。毕书文说道:正因为日本人要完了，咱们才必须，现在打。你带兵北上兖州，痛打八路军一仗，这等于主动给重庆那边递投名状。日后国军回来了，你郝主席，那就是曲线救国的忠臣，不是汉奸。这一仗，不是打给日本人看的，是打给重庆看的。
郝鹏举眼睛，慢慢地亮了。
这话，说到他心坎里去了。他这几天，愁的就是这个——怕日后清算。毕书文这一说，等于给他指了一条明路。
郝鹏举还是有点犹豫:这么大的事，是不是，问问杨参谋长？
杨运通这时候，正好抱着一摞作战文件进来。他是治安军的参谋长，管着全军的调度。郝鹏举把刚才那番话，跟他复述了一遍，问他的意思。
杨运通听完，把文件往桌上一放，笑了笑:我这个参谋长，只管战略战术。兵怎么调，粮怎么运，防线怎么摆，我出主意。至于打谁、不打谁，那是你跟毕副司令，你们的政治判断。我，不掺和。
郝鹏举瞅了他一眼，见他那副打哈哈的样子，心里反而踏实了。杨运通不反对，那就是默许。
郝鹏举一拍桌子，书文，那就，辛苦你了。
毕书文要的，就是这句话。
他雷厉风行，三天之内，集合了八千多人马，凑齐了两个师的架子。人马一多，问题跟着就来——粮草。
连年战乱，苏北皖北，能搜刮的粮食，早就被日本人、被各路武装，搜刮得差不多了。毕书文派人，跑遍了周边几个县，收上来的粮食，塞牙缝都不够。八千多人，一天三顿，那是个无底洞。
军需官急得满嘴起泡，跑来找毕书文。
副司令，再不想办法，队伍，开拔不了。
毕书文皱着眉，在屋里踱了两个来回。他手底下，能买粮的门路，几乎没有。正经粮商，听说治安军要买粮，一个个关门上锁，生怕被白拿。
听说…军需官小心翼翼，谷俊宇谷老板手里有粮。
毕书文一听这个名字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谷俊宇，那是徐州城里，最大的粮食商，也是最大的黑市弹药商。此人背景深不可测，跟日本人有交情，跟郝鹏举有交情，跟驻屯军的石阁勤寿，也有交情。更要命的是，此人卖粮卖弹药，向来是狮子大开口。
可眼下，除了找他，没人能在短时间内，掏出这么多粮食。
他，要多少？毕书文咬着牙。
我托人问过了。军需官说道:五万斤玉米面，他要双倍市场价。
毕书文在心里算了一笔账，牙痒可他没有选择，战机不等人。
毕书文一咬牙，给他钱。
交易，是在徐州城外的一个粮站进行的。
谷俊宇亲自到场，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，笑眯眯的。他让伙计把一袋一袋的玉米面，从仓里搬出来，过秤、记数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毕书文派来的军需官，看着那一袋袋粮食，心里滴血，脸上还得陪着笑。
军需官说道:咱们，这是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。日后，还望，多多照应。
谷俊宇笑了，偷偷把一根金条塞进她口袋里。
好说。毕副司令，是做大事的人。我这点粮食，能帮上忙，是我的荣幸。
他顿了顿，意有所味地补了一句。
只是，这粮食是拿命吃的。让毕副司令在北上路上可得小心着点。”
军需官没听出这话里的话，连连点头，让伙计把粮装车。
车队走远了，谷俊宇站在粮站门口，看着那一辆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，脸上的笑，慢慢收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