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书文紧急驰援兖州。
八千多人拉出一条长队沿公路急行军。毕书文把主力编成前锋自己带着昼夜赶路，只留五百人在后押着那五万斤玉米面和枪支弹药。
前锋脚不沾地，一天就赶到沛县地界。路上只打了两个盹，每次不到半个时辰。士兵们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，一屁股坐地上就再也不想起来。
就在这时候后方急电追到前线。
后勤部队刚出徐州北城，在郑集一带就遭新四军骑兵突袭。五百人押运队连个招呼都没打出来，枪支弹药骡马粮食几乎全被抢光。押运连长带着残兵狼狈跑回来，见到毕书文跪下，话都说不完整。
前锋随身干粮满打满算够吃两天。现在后勤全没了，这一仗速战速成了唯一活路。他咬着牙下令原地休息两个时辰，随后连夜行军。
两天之内必须击溃兖州的八路军。谁掉队，军法从事。
队伍又被赶着上了路。
沛县这边冯子固早就在等着。
他的沛县保安团不是一碰就散的杂牌。人家在沛县敌后坚持抗战八年，跟老百姓鱼水情深，地形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听说毕书文队伍要过境，冯子固二话不说拉了两千多人，埋伏在必经之路那道河道边的芦苇荡里。
正是月黑风高。
毕书文前锋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刚走到河道边，芦苇荡里砰砰砰砰枪就响了。走在最前头一排士兵当场倒下。
黑暗中看不见伏兵，只看见芦苇荡里这儿一团火光那儿一团火光。毕书文队伍本就人困马乏，连敌人在哪都摸不清，只能抬着枪对着芦苇荡胡乱还击。
双方就这么对射，从入夜一直打到黎明。
天蒙蒙亮时芦苇荡里枪声突然停了。
冯子固不是来跟毕书文拼命的，他的任务是迟滞消耗。打了一夜，目的达到，他吹个哨子，两千多人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撤出芦苇荡。
毕书文这边伤了三百多人，打光半个基数子弹，连敌人的脸都没看着。
他骑在马上眼睛通红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跑了一天一夜又打了大半夜，队伍累得吐血。有那实在扛不住的往路边一躺说什么也不肯起来。毕书文策马上前举起马鞭，一鞭抽在那个士兵身上。
起来！天黑之前必须到兖州！
鞭子一根接一根抽在那些累趴下的士兵身上。队伍又被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高压之下逃兵像决了堤的水。先是一个两个，后来十个八个。到下午清点人数，半天工夫跑了五百多人。
毕书文带着残部好不容易挪到运河边。
到了河边他才发现事情比想的还糟。这一段运河紧挨着微山湖，水深流急，脚根本够不着底。水面上漂着几片残荷，水色墨绿，一眼望下去，黑沉沉的，看不见底。原本他算好了这一段运河平时有活动浮桥供两岸往来，可现在河边空荡荡的，别说浮桥，连一块像样的木头都没剩下，岸上的树都被砍光了，树桩子齐刷刷戳在泥里。这是早有准备要把他困死在这一岸。
毕书文勒住马看着那道宽宽的河面脸色铁青。没桥就意味着八千多人得学狗刨从水里蹚过去。他骑在马上，手指攥得发白。
去人！到十几里外的渔村，给我抢渔船来！
部队被派出去跑了十几里总算从渔村硬抢来三十多艘小渔船。那种小渔船小得可怜，船帮矮，船舱浅，一艘一次坐不下几个人，多坐一个都要翻。三十多艘凑一块儿一趟也只能运送不到一百人。八千多人全靠这三十多艘小船来回摆渡，光过完河就得整整一天一夜。这还不算对岸还有枪等着。
第一批小船摇摇晃晃刚靠上对岸。撑船的艄公被士兵拿枪顶着，脸色煞白。船上的治安军刚踩上河滩，岸边上早就埋伏好的八路一支队伍砰砰砰砰枪就响了。子弹打在船板上，木屑横飞。船上的治安军刚踩上河滩就被密集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，趴在河滩上，脸贴着泥，连气都不敢大喘。河面上水花四溅。也不知是谁在慌乱中喊了一嗓子被包围了！
这一嗓子要了命。第一批过河的人扔下枪转身就往河里跳。会水的拼了命往回游；不会水的扑腾两下就沉了底，水面上咕嘟冒两个泡，人就没了。河面上浮起一片帽子。
毕书文在河这岸看得眼睛都要瞪裂了。他骑在马上，手里的马鞭，把马鞍子抽得响。
强渡！机枪掩护！拉绳索！给我过河！
话好说事难办。几挺机枪架在河这岸的土坡上对着对岸芦苇荡猛烈扫射。子弹打在水面上，溅起一排排水花。士兵们在河面上拉起一根粗绳索，一手抓绳一手举枪，咬着牙往对岸趟。这一段水深，脚够不着底，全靠一根绳吊着命。不会水的，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子，整个人悬在水面上，被水流冲得直晃。那些在河水中排成一串的士兵全成了对岸的活靶子。子弹打在身边，激起一排排水花，不时有人手一松，整个人被水流卷走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。
就这么枪声响了大半日才慢慢稀疏下来。河这岸尸体漂了一层，顺着水流，往下游漂去。河那岸毕书文的人还是没过多少。河滩上，趴着上百个不敢抬头的士兵，对面枪声一停，才哆哆嗦嗦地往回爬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河面上起了雾。杨运通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，到了毕书文身边。他看着河面上那一片狼藉，又看了看趴在河滩上的那些残兵，摇了摇头。
副司令，这仗不能这么打，退兵吧。
毕书文眼睛通红扭头瞪他。他这一天一夜，没吃一口热饭，没合一眼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退兵？你看见没有，河对岸那是小股部队，不足为惧。他们是在拖我们。他把指挥刀往对岸一指，手都在抖，传我的令，改为夜间过河。务必于明日天亮前全军抵达兖州，与八路军主力决战。
杨运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。毕书文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