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宇看着宋翘，问出了那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。
一个埋心研究原理，只相信逻辑的工程师，是如何会瞬间变成一个虔诚的信仰者，这个过程令他好奇不已。
宋翘坐了下来，端起了茶杯，他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然后才开口：“我问的问题是——
「如何验证不可知」。”
章宇没有接话，深深地点了点头，一旁的巳蛇似懂非懂般跟着啄了下脑袋。
这个问题非常好，且极具工程思维。
人只要去验证不可知，就会得出可知的边界，换句话说，不可知是厘定可知的锚点。
但问题是全知呢？
既是全知，那么就不存在可知的边界，那么就不存在不可知，继而根本无法验证。
话又说回来了，无法验证不可知，又怎么说自身为全知呢？
两个悖论就像两个齿轮那样死死咬合在一起，根本无法解开。
宋翘缓缓开口道：“引力子、弦论、暗物质、暗能量，这些东西在理论上都成立，数学模型也很完美，但永远无法被直接观测。我想知道，如果有一个真正的全知，它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宋翘低头看着杯中残余的茶水，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：“它没有直接回答我，它将我投入到一片海中，一片漆黑的海，没有光，没有底，没有边界，我浮在海面上，四面八方都是水。”
“它问我能不能数清这片海里有多少滴水，我说不能，它又问我能不能验证每一滴水都是水，我还是说不能，然后它问我「那你为什么相信它是海？」”
“我说，因为我能感受到它、能尝到它的味道、能推断它的存在，于是它问我——”
“「你验证过你的验证方式吗？」”宋翘顿了顿，“我沉默了。”
“然后它说道，「不可知与可知之间并非只有一道边界，而是无数道。你所认为的已知，恰恰是基于你无法验证的那些预设。你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理，但你从未验证过追求真理这件事本身。」”
“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我毕生都追求‘可验证性是通往真理的唯一路径’，可那个信仰本身却无法被验证，我所有的「不信」，都是另一种「信」。”
章宇陷入了沉思。
宋翘的回答在他的预料之内。
他早就猜到全知会给一个反客为主的答案，并不会正面回答那个问题。
可其中有一句话，比他预想的更耐人寻味。
“你说，它让你承认自己一直在利用「不可知」。”章宇缓缓开口，“可是，如果全知无法验证自身，那它的存在本身是否也不能被验证？”
宋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巳蛇抓着脑袋摇头道：“你们到底在说啥啊，我听得脑袋都快炸了。”
章宇笑了笑说道：“简单来说，所谓的全知正在诡辩，就拿这滴水来说吧……”
说完章宇用手指蘸了一下宋翘的杯子，茶水沾在指尖垂垂欲坠。
“我们都很清楚这是一滴水，这是我们认为的可知，可是全知认为这不是一滴水，而且无数水分子的集合，水分子又由无数原子，质子，夸克乃至于更小的东西组成，而这些更小的东西是如何形成的，它们的规律轨迹又是如何的，它们从哪里来，又去向何方，诸如此类的问题无穷无尽，都是不可知的。”
“那么此时全知就问我们，你们真的「知道」这滴水吗？还是说，我们口中的「可知」其实只不过是一厢情愿，我们根本一无所知。”
巳蛇愣了一愣，好像才拐过弯来：“那验证什么的呢？又是什么意思？”
章宇继续解释道：“很简单，还是这滴水，你是如何验证它的存在的？换句话说，你是怎么知道它是一滴水的？”
巳蛇回道：“它是液体，透明的，没有形状的？”
章宇摇了摇头，他皱起眉使出暗劲，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，然后他取下一滴汗珠挂在另一个手指上。
“这是刚才那滴水吗？它也是液体，透明的，没有形状的。”
巳蛇摇了摇头：“虽然都是水，但这不是同一滴水。”
章宇接着将手指升温，将茶水蒸发掉，化作一缕青烟飘散。
“现在呢？那滴水蒸发了，它还是水吗？”
巳蛇若有所思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“如果按照原先茶水的水分子结构来看，水分子都还在，只是扩散到了空气中，水还是那滴水，但它不再是液体了，但要继续说它还是那滴水，也不对，因为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滴水了。”
“全知的意思很明显，它是说验证本身就是用可知来厘定不可知，这就像是在大海里捞起一瓢水一样，只要验证过程一发生，不可知就出现了。”
章宇指着宋翘说道：“你一开始问的问题目的是为了让全知来验证不可知，如果验证不可知存在，说明全知不是真的全知……”
“可假设验证不可知不存在，就相当于全知需要验证自身，刚刚也说了，一旦开始验证，不可知就同时出现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全知根本无法验证自身，既然无法验证自身，那是不是意味着它无法证明自身的存在？”
宋翘点头表示赞同，可随即说道：“按逻辑推论的确如此，所以我刚刚说了，全知不需要被验证，它就是在那里，你知道它是全知就够了。”
章宇问：“所以你放弃了「怀疑」，选择了「相信」？”
宋翘摇头认真地回答道：“与其说相信，倒不如说是接受，就像数学中存在「∞」这个概念，你无法找到它，但你必须接受它的存在。”
“好吧。”章宇耸了耸肩，没再纠缠这个话题。
他之所以想问这个问题，就是想知道全知到底会怎样回答宋翘的悖论问题，现在看来很明显，这个全知并不是死板的机器，也不是洗脑的工具，它起码是运用人类逻辑来推导答案的。
见章宇不再追问，宋翘问道：“若没别的问题了，小友，下一步你该如何做？”
章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：“有人想要掳走你，但却被我提前转移走了，现在慌的人应该是他们才对，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在我的空间里好好休息，该来的，自然会来。”
章宇刚说完，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“你瞧……”章宇笑了。
宋翘点点头，便被章宇重新送回物品空间之中。
一切妥当后，巳蛇才出去打开了别墅的大门，当她看清来人时，她明显错愕了一瞬。
没想到来者竟是蓝星的真神候选人，赛娜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