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里斯蹲下身，目光與梅平視。
“讓你受苦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梅輕輕搖了搖頭，目光與克里斯短暫交匯。那一瞬間的對視中，某種無聲的信息已經完成了交換。
克里斯站起身來，轉頭看向身後的蘭斯，臉上帶著幾分懇切。
“蘭斯大人，我想請您放了梅。她是我的朋友，先前亞托克斯混入商會，她和其他人一樣都是被蒙在鼓里的。”
蘭斯捋了捋胡須，面露難色。
“西里斯閣下，這件事……恐怕有些難辦啊。”他嘆了口氣，“今夜公主殿下被擄走之後，我們的人趕去康斯坦丁商會，卻發現那里早已人去樓空。偌大一個商會，走得干干淨淨，這讓人很難不往別處想啊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梅的身上，似乎有些意味深長。
“畢竟擄走公主的犯人，是跟這位姑娘一同進宮面見安娜公主的。就算她本人並不知情，但若是就這麼放了，恐怕難以向宮中交代。”
“商會撤離是我安排的。”
“哦？”
克里斯平靜地接過話頭，“接下來王都將會是迎戰魔王軍的戰場，我讓商會的人提前撤離，免得沒有戰斗力的人員被波及，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？查理先生現在還在昏迷中，要是在這期間商會出了什麼意外，我可就真對不起他了。”
“可是…如果西里斯閣下您說的沒錯，那亞托克斯畢竟魔族…”蘭斯吸了口氣，“一個聖域魔族就這麼混進了勇者的商會…嗯。”
“您也知道，那是聖域級別的強者。她想混進來，普通人怎麼辨得出呢？”
克里斯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︰“亞托克斯正是知道我安排了商會撤離，才會選擇今晚動手。如此，他便可以借此嫁禍康斯坦丁佣兵團……以及勇者查理。”
蘭斯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他緩緩點頭，“這麼說來，倒是老夫誤會這位姑娘了？”
克里斯看著蘭斯臉上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，心中卻很清楚——這只在政壇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，不可能听不出自己這番解釋中的漏洞。
雖然邏輯上說得通，但卻經不起深究…
對此，蘭斯不會不知道。
但正因為對方是政客，這些疏漏才無關緊要。政治的本質從來都是利益與妥協，而非對錯。自己方才已經展露過價值了，一個能夠擊敗伊斯塔修女的盟友，遠比追究一個商會的去向重要得多。
甚至克里斯都懷疑，這位總理大臣壓根都不在意安娜公主的死活…
“就當我欠大人一個人情。”克里斯順勢說道，“我會為梅擔保，她和魔王軍沒有瓜葛，讓她跟在我身邊吧，接下來還有些事情要她來辦。”
蘭斯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，沉吟片刻，隨即又笑了笑。
“既然西里斯閣下都這麼說了，我自然沒有繼續懷疑的道理。”他揮了揮手，示意獄卒上前打開鐐銬，“說到底，這位姑娘也是受害者。亞托克斯那等奸人實力強悍，梅小姐分辨不出也是正常。”
蘭斯隨即吩咐了牢頭解開梅的鎖鏈。
片刻後，梅活動了一下手腕，緩緩站起身來。她看了克里斯一眼，微微頷首，算是道謝。
…………
一行人沿著陰暗的走廊向外走去，腳步聲在空曠的地牢中回蕩。
“對了，西里斯閣下。”蘭斯邊走邊說，“今夜已經很晚了，老夫會在王宮內為幾位安排住處，也好讓各位休整一番。”
“有勞大人費心。”克里斯點了點頭，隨即話鋒一轉，“另外，我希望明日中午能夠召集各方勢力，我有要事需要向國王陛下和幾位王子殿下稟報。”
“這個自然沒問題。”蘭斯笑著點頭，“老夫明日一早便去安排。”
“多謝。”
走出地牢，夜風拂面而來，帶著幾分涼意。
蘭斯喚來一名侍從，低聲吩咐了幾句，隨後轉向克里斯。
“讓他帶幾位去休息吧。今夜諸位辛苦了，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便是。”
“蘭斯大人也早些歇息。”
“好說，好說。”
蘭斯拱了拱手，便帶著候在地牢出口的隨從離去了。
夜色深沉，王宮中已經沒有多少人走動，只有偶爾巡邏的衛兵從遠處經過。帶路的侍從提著油燈走在前面，克里斯三人跟在身後，穿過一條條幽靜的回廊。
克里斯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身旁的艾爾薇婭。
這位宗教裁判所的審判官一路上都沉默不語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。
“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其他艾爾族了呢……”克里斯忽然開口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晚的天氣。
艾爾薇婭的腳步頓了頓。
“您……您在說什麼？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，“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克里斯沒有回答，只是微微側過頭放慢了腳步。
一旁的梅則是十分熟練地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巧的記事本，幸虧出獄時獄卒已經歸還了她的隨身物品。
“艾爾族，長壽種族之一。平均壽命約為人族的三倍，體貌身形與人族相似。主要特征包括︰尖耳、顴骨較高、體毛稀少。除此之外，幾乎難以與普通人族區分。”
她的聲音平淡，沒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朗讀一份枯燥的檔案。
回廊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分。侍從依舊低著頭在前面，絲毫不敢關心身後幾人的對話，只是配合地放慢了步子。
“唯一不幸的是，艾爾族的容貌完美符合人族的審美標準。即便早在四百年前，王國便已廢除奴隸制度，但捕捉艾爾族作為奴隸，至今仍是黑市上十分暴利的行業。”
艾爾薇婭的步伐停了下來，與前方的侍從拉開了一段距離。月光透過回廊的窗欞灑落，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“三十年前，最後一支艾爾族聚落被冒險者剿滅。”梅合上記事本，“自那以後，人類王國的土地上便再無艾爾族活動的痕跡了，而這最後一脈艾爾族人的下落…”
“您不會不知道吧？艾爾薇婭小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