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布爾呢！布爾審判官在哪里！！聯系不上是什麼意思？？他是吃白飯的嗎！！”
盧西恩憤怒的聲音在火場中卻又那麼微不足道，那名匯報情況的牧師剛想說什麼，遠處裁判所側門便被人從里面推開了。兩名鐵罐頭騎士的士兵抬著一副臨時拼湊的擔架出來，上面蓋著一塊被煙燻黑的布。
一陣不好的預感在盧西恩心頭升起，他狠狠瞪了牧師一眼，而後迎上去攔下騎士們，一把掀開了蓋布的一角。
他看了幾秒，又放下了布,一句話沒說。
廣場上安靜了一小會兒。火光映在盧西恩的法袍上，將金線紋路照得忽明忽暗，他閉上眼在胸前畫了個十字，而後揮揮手讓抬擔架的兩名騎士先行離開。
下一刻，盧西恩一把攥住了身旁那名牧師的衣領，將對方拽到面前。灰色的眼楮幾乎貼上了牧師的臉，聲音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。
“听好了。今晚襲擊裁判所，殺死布爾審判官的，不是什麼十歲的女孩！”
牧師被攥得透不過氣，下意識地點頭。
“是惡魔。有地獄來的惡魔偽裝成人形，襲擊了宗教裁判所。它們是來報復的，報復我們殺死它們那麼多同胞。嗯……布爾審判官是在與惡魔的戰斗中殉職。听明白了嗎？”
“……是，是，主教大人。”
盧西恩松開手，整了整法袍的衣領，轉身準備向身後的書記官下達指令。
“惡魔嗎？”
一道聲音從背後響起。慵懶，卻又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意。
“我怎麼听說……入侵者是康德大師的得意門生，那個史上最年輕的大魔法師米婭呢？”
盧西恩的脊背微微一僵，他冷冷地轉過身。
火光映照下，一個金發的年輕男子正穿過廣場向他大步走來。輕便皮甲外罩著一件深灰色的行旅披風，腰間挎著一柄毫無紋飾的長劍，磨損的劍鞘更是說明它已經陪伴主人許久。
在金發男子身後則跟著七八名全副武裝的佣兵，步伐整齊，看上去各個實力不弱。
“勇者查理……”盧西恩皺起眉，臉上迅速收斂起了主教的威嚴，“勇者大人消息夠靈通的，這才過了多久，比我都要早知道。”
查理沒有接話，他走到盧西恩身旁看了主教一眼，又抬頭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狼藉。燒焦的尸體、散落的兵器、癱坐的傷兵。
簡直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。
不久前。從情報人員傳回消息後，查理的情報網絡便一路追了下去。魔武學院，美因茨貧民窟，甚至將米婭這幾天的行蹤都挖得清清楚楚。
遠處火場邊，羅斯瓦爾德伯爵和其他幾名勛貴的人也都圍在火場邊。他們的千金…同樣是魔武學院的學生，據說也被燒死在了宗教裁判所前。
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卻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——王都最年輕的大魔法師米婭。
查理收回目光，看向盧西恩，他已經知道了米婭為什麼會孤身打進宗教裁判所。
“米婭必須死嗎？”
“當然。”盧西恩毫不猶豫。
查理點了點頭。
“然後把這件事歸于惡魔的襲擊報復？”他偏了偏頭，嘴角彎著，但眼楮里沒有笑意，“一個十歲的女孩打穿了教會的宗教裁判所，還殺了魔導師級別的審判官……這種事傳出去，有些太丟人了？”
盧西恩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查理。”他的聲音變冷了，“我敬你是勇者，但你別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劍光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，穩穩停在了盧西恩喉嚨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。
廣場瞬間安靜了。牧師們幾乎同時後退了一步，有的已經在默念防御術式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勇者會向教會的紅衣主教拔劍。查理身後的佣兵們則一動不動，連手都沒踫劍柄。
盧西恩盯著眼前的劍鋒，瞳孔微縮，但身體沒動。
對峙持續了幾息。
查理笑了。劍輕巧地一轉，滑回劍鞘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鏘響。
“你知道施恩者集會為什麼會出現嗎？為什麼會有層出不窮的異端信仰？”他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腔調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份量，“因為教會的不作為，因為有些人在瘟疫里賺得盆滿缽滿。”
盧西恩的嘴角抽動了一下，他當然知道查理所說的事情，但這些跟那個叫米婭的入侵者又有什麼關系？
“別把事情做得太絕。”查理看著他，“被逼到絕境，沒有希望的人，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。米婭也是這樣…”
“查理！”盧西恩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，“別忘了你的身份，你是教會召喚來的勇者！”
查理偏了偏頭，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句話。
“正因如此，教會沒有做好的事情，我會去做。教會沒有保護的人，也由我來保護。”他轉過身，面朝著熊熊燃燒的裁判所，將披風的領口拉緊了些，“我查理並不是教會的勇者，而是所有可憐人的勇者。”
查理向前邁了一步，徑直走向了遠處的火場。盧西恩的拳頭攥得發白，臉色在火光中陰晴不定。“米婭必須死！別以為你是勇者就能為所欲為了查理！”
查理頭也沒回，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，帶著幾分散漫的笑意。
“教會有什麼不滿，歡迎來找我。查理隨時恭候。”說完他便大步踏入了裁判所正門前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。身後幾名佣兵隊長對視了一眼，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。
金發的身影一步步走進火海，最終消失在了濃煙之中。
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…
…………
地牢的最深處，是一間沒有上鎖的石室。
米婭站在門口，法杖的光已經徹底滅了。她靠的是走廊壁燈那點微弱的光芒，才勉強看清了里面的情形。
石室很大，比之前經過的那些牢房都要寬敞。但不是因為這里關著什麼重要的人。
這里是停尸的地方。
幾十具尸體被胡亂地堆疊在石室的角落，有的蓋著粗布，有的什麼都沒蓋，手腳交疊地壓在一起。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腐臭和鐵銹味。壁燈的光照不到石室深處，那些堆疊的人影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米婭攥緊了手中的法杖，慢慢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