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是一扇半掩的鐵門，門框上方嵌著一塊石板，上面刻著的銘文被人用黑漆涂去了大半，只剩下尾端幾個字母依稀可辨。
菲妮克絲伸手推開鐵門，門軸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吱響。
停尸間已經變了模樣。那些曾經沿牆排列的石台被拆去了大半，騰出的空間里堆滿了木箱和架子。架子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罐，里面盛著顏色深淺不同的液體，在僅剩的兩盞壁燈下泛著幽微的光。
靠牆的角落堆著幾只釘了鐵皮的大箱子，箱蓋上落了層薄灰，看上去有些日子沒人動過了。空氣里殘存著一股淡淡的藥劑味，混著石頭和鐵銹的氣息。
菲妮克絲站在門口，目光緩緩掃過這間被改作庫房的屋子，最後停在房間深處的某個角落。石台早就不在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幾只落灰的木箱，但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那個位置。
當年艾瑪就躺在那兒…
她沒有在那里多看。只是站了片刻，便移開了目光。
當年的停尸間變成了庫房，石台拆了，壁燈換了，連空氣里的味道都全然不同。可是…為什麼會變成庫房？明明是處理尸體的地方…
菲妮克絲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，雖然三年過去了，變成了樣子都有可能，但她卻總感覺有些違和感
她走進房間，目光從架子上的瓶罐掃過，又落在牆角那幾只釘了鐵皮的箱子上。藥劑、礦粉、還有些看不出用途的粉末狀物質，不像是審訊用的東西，倒更像是某種實驗的耗材。
菲妮克絲皺了下眉頭，正準備打開其中一只箱子查看，手上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。
她偏過頭，看向靠牆那排架子的末端。
很微弱。如果不是自己對火元素的感知在剛才的戰斗中被拉到了極限，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但那種震動確實存在，極細極輕，像是石壁後面有什麼東西在持續運轉，攪動著附近空氣中的元素流向。
魔法波動。
菲妮克絲放下箱蓋，走到了架子跟前。那是一排靠牆擺放的木架，上面塞滿了瓶瓶罐罐，底部還堆著幾卷發黃的布匹。架子的背板緊貼著石壁，看上去和房間里其他的架子並無二致。
但波動的來源就在這後面。
她將法杖抵在架子的側面，右手用力一推。木架比想象的要輕，底部甚至裝了可以滑動的鐵輪，只是被灰塵和銹蝕黏住了。菲妮克絲又加了些力道，架子在石磚地面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，緩緩向旁側移開了半臂的距離。
果然…
菲妮克絲眯起眼，自己察覺到的魔法波動沒錯…是火元素魔法！通過扭曲空氣密度構築的幻象魔法。她在心底默念著咒文，抬起法杖將眼前的魔法結界破除
架子後面的石壁上，赫然嵌著一扇矮門。
門框很窄，只容一人側身通過，邊緣還刻著一圈已經黯淡的符文。門板是鐵制的，表面涂了和牆壁同樣顏色的灰漿來遮掩，再加上幻象魔法，從外面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菲妮克絲用法杖的末端輕輕踫了踫門板上的符文，那圈刻紋里殘存的魔力幾乎已經耗盡，只在杖端接觸的一瞬泛起了極淡的光，旋即便熄滅了。鎖定符文早就失效了，鐵門只靠一枚簡陋的插銷從外側扣住。
她撥開插銷，將鐵門推開。
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密室，大約只有外面庫房的三分之一。沒有壁燈，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角落里嵌著的一顆魔晶石，發出慘淡的青白色微光，將整間密室映得像是浸在了冷水里。
菲妮克絲站在門口，沒有動。
她看著密室里的一切，握著法杖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…………
莎倫沿著通道快速前進，菲妮克絲在後面鬧出的動靜替她分散了大部分守衛的注意力，沿途的巡邏稀疏了不少。她沒有與人正面交手，只借著壁燈間的陰影和頻繁的岔路穿行，接連確認了數個可能關押艾爾族的地點。
全是人族囚犯，沒有一個艾爾族。
莎倫靠在通道的石壁上，微微閉了一下眼楮。遠處還能听見爆燃的悶響，那是菲妮克絲還在活動的證據，但這並沒有讓她安心多少。按照她和艾爾薇婭事先整理的情報，裁判所地下可能的關押地點她已經跑了個遍，全部落空。
只剩最後一個地方了。
莎倫睜開眼，目光落在通道盡頭那條向上延伸的石階上。那個方向通往裁判所的內殿區域，是裁判官們日常起居和辦公的地方，人員進出頻繁。艾爾薇婭每次來探望族人，走的就是那條路。
原本在她們的推斷里，這是最不可能的關押地點，將囚犯關在內殿，被無關人員撞見的風險太高了，而且也有可能被艾爾薇婭尋找的救兵劫走。所以莎倫在規劃路線時把這里排到了最後，甚至沒有列入優先目標。
但眼下，這個“最不可能”的地方反倒成了僅剩的選項。
莎倫從牆邊站起身，抬腳朝著石階走去。
石階盡頭是一條鋪了地毯的走廊，和地牢里那些粗糙的石磚通道截然不同。牆壁上掛著燭台，地面干淨整潔，甚至還能聞到殘留的燻香味。
內殿。
走廊的盡頭拐了個彎，一扇厚實的橡木門半掩著，門框上方嵌著裁判所的倒懸之劍紋章。門口靠著兩名守衛，一人抱著長矛歪在牆上，另一人正仰著頭打哈欠，喉結隨著吞咽動作上下滾動。
他們顯然並不知道地下發生了什麼，或者知道了也覺得和自己無關。內殿的守衛和地牢的巡邏隊不是一撥人，這種分區管轄的惰性，在教會系統里並不罕見。
莎倫沒有放慢腳步。
一圈淡薄的黑霧自她身側漫出，貼著地毯無聲無息地向前蔓延。等那兩名守衛察覺到腳下那層不尋常的涼意時，黑霧已經攀上了他們的小腿。
抱矛的守衛低頭看了一眼，瞳孔驟縮，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，整個人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似的迅速干癟下去。長矛從他手里滑落，磕在牆角倒下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而旁邊那名正在打哈欠的守衛甚至連嘴都沒來得及合上，身子便僵直著靠在了牆面上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裂灰化，只剩下一副裹在甲冑里的枯骨。
莎倫從兩具干尸之間走過，連看都沒有看一眼。
菲妮克絲不在，她也沒必要克制什麼，攔路的人殺了就是。
她可不會像菲妮克絲那樣溫柔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