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前一步，目光從約翰身上，移到了克里斯身上。
“綁走安娜的那個魔族，點名要西里斯一個人，去把安娜接回來。這話是綁匪自己撂下的。眼下滿朝上下，把心思全撲到祝聖儀式上，排查這個、戒嚴那個——安娜怎麼辦？多耽擱一天，她在魔族手里就多一分凶險。”
米海爾的話越說越快，救回安娜公主…是最後的底線。
“她是王國的長公主。一個連自己長公主都救不回來的王國，辦再風光的祝聖儀式，調再多的兵，又頂什麼用？那才真是叫滿大陸看笑話。”
他直直地看著約翰。
“你盡可以去備你的儀式，去調你的兵。但西里斯，你必須先去把安娜接回來。”
克里斯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當然不會反對去救安娜。可他心里比誰都清楚，希拉特意約他一個人過去，多半不只是為了交換一個人質那麼簡單。那地方等著他的究竟是什麼，他眼下還說不準。
這些，他都沒有說出口。
倒是另一個人，出乎不少人意料地接了米海爾的話。
“我……我也求父王和二哥。”
是沃克。
這位四王子方才作完證，便一直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，殿上的人幾乎要把他忘了。此刻他又一次開了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沒有發抖。
約翰沒有立刻應聲。
他先看了米海爾一眼，又看了看立在殿中的克里斯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放得很緩，緩得近乎溫和。
“三弟想救安娜，我比你還急。她是我們的姐姐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記掛著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安娜那邊，我自會調人去辦，西里斯先生也會負責此事，斷不會讓她在魔族手里多待。”
“可西里斯閣下，眼下走不得。”
米海爾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調人去辦？”他冷笑了一聲，“綁匪點的是西里斯一個人的名字。你派旁人過去，魔族是會把安娜好端端地交出來嗎？”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，只是死死盯著約翰，“都到這一步了，你心里頭還惦記著別的更要緊的事？”
“魔族要的，就是這個。”約翰的聲音也涼了下來，“西里斯先生是我們最強的聖域戰力，讓一個人去赴約，魔王軍進攻在即，把西里斯先生從王都支開，這才是魔族的目的！怎麼可能按魔族的要求，著他們的道？安娜要緊，可王國和王國的子民更重要，這就是我的回答。
這話一落，殿內不少貴族的臉色又變了變。
米海爾卻不肯退，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所以你要拿安娜姐就不管了嗎？”他盯著約翰，沉聲道。
“米海爾•科穆寧！”約翰打斷了他，聲音不高，卻頭一回帶上了鋒芒，“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。這里是朝堂！不是家里的客廳！”
“二哥還真是好大的威風啊，這還沒繼承王位了，呵呵。那要等到什麼時候？”米海爾的聲音陡然拔高，“等安娜的尸首被人抬到王宮門口的時候嗎？”
兩位王子隔著幾步對峙，誰也不肯先松這口氣。蘭斯立在約翰身後，眉頭微蹙，到底沒有出聲。
約翰那番話，克里斯听得明白。只是他並不認為希拉約他一個人過去，是要把他從王都支開。至少在克里斯看來，希拉沒這麼為路德維希著想。
然而就在兩位王子僵持不下、火氣越壓越緊的時候，王座上那個一直縮著的身影，忽然動了。
阿克萊四世——這位赫斯特爾的老國王，自朝覲開始，便一直半闔著眼歪在王座里，像一個打著瞌睡的老人。整場爭吵，也沒有一個人真的指望他能說出什麼。他更像是這座大殿里的一件舊擺設，而不是這個王國名義上的主人。
可此刻，他慢慢地抬起了頭。
他那雙渾濁的眼楮在殿內掃了一圈，目光算不上清明，甚至有些茫然，像是沒看懂這些人究竟在吵些什麼。他張了張嘴。
“安娜……”
聲音很輕，幾乎被殿里的嘈雜蓋了過去。可偏偏，離得近的人都听見了。大殿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老國王沒有理會這片安靜。他扶著王座的扶手，顫巍巍地撐起了身子，嘴里又喃喃了一句。
“我的女兒……”
他沒有下任何旨意，也沒有去管這滿殿的爭吵。他只是扶著王座，一步一步地，往後殿的方向挪。那腳步虛浮得厲害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，可他還是固執地往前走，像是要親自去把女兒找回來。
侍從們慌忙上前，左右攙住了他。老國王沒有掙扎，任由他們扶著，慢慢被引出了大殿。
殿內大多數人看著這一幕，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︰陛下的瘋病，怕是又犯了。
只是不知為何，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一幕好笑。滿殿的人都還愣著，米海爾卻已經回過神來。
他比誰都先反應過來——也只有他，會第一個把老國王那句糊里糊涂的話，听成一道王命。米海爾轉過身，面朝整座大殿，聲音壓得很重。
“你們都听見了。”他說，“父王的意思，再清楚不過——先救安娜。”
殿內有人遲疑著想要分辯。一名年長的貴族開了口。
“三殿下……陛下他老人家，方才恐怕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麼。米海爾沒有讓他把話說完，那也是國王陛下，親口說出來的名字。
這話其實有些強詞奪理。誰都看得出來，老國王方才不過是听見了女兒的名字，一時糊涂。可這話偏偏沒有一個人敢接。
在血脈祝聖儀式就要舉行的當口，國王的權威哪怕已經衰朽得只剩一個空殼，也沒有誰敢當著滿朝的面，說一句“陛下說的不算”。
克里斯看著這一切，他望向老國王離開時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剛剛那一刻，似乎…
“我贊成米海爾殿下的計劃。”克里斯思忖了片刻，忽然出言打斷了還有繼續反駁的約翰王子，他看著爭吵不休的這兄弟倆，不由感覺這里真的如約翰所說，不像是議論王國大事的朝堂，反而像家庭爭吵現場。
他緩慢走到了眾人中間，目光掃過米海爾和約翰。
“三天，祝聖儀式定在三天後。我西里斯承諾，會在三天內，把安娜公主救回王都！”